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四


  這種事情,於謙是幫不上忙的。他只能吩咐幾個親兵收起那個教徒的屍身,送去最近的義舍備查,然後把朱瞻基拽回到玄津橋頭。

  如今這橋只剩下兩岸的橋基斷茬,微微上翹,像兩節被折斷的指骨,徹底無法通行。玄津橋是進皇城的必經之路,它一斷,要麼北上至竹橋,要麼南返到大通橋,都得繞一個大圈子。

  可這種局勢之下,誰又能保證,那兩處橋下沒有埋伏著殺招呢?就算兩橋無事,沿途呢?這一帶商鋪酒樓民居林立,想藏上十幾個殺手太容易了。

  於謙考量再三,認為最好的選擇是留在原地,等候其他有力官員前來救援。只是現在整個南京級別稍微高一點的官員,都在東水關被炸得生死不知,找誰來需要費些思量。

  這時一個鄭和的親兵提醒說,剛出事那會兒,三保太監便第一時間傳信皇城,命令皇城守備朱蔔花緊閉城門,防止賊人偷襲,他應該安然無恙。

  朱瞻基聞言眼睛一亮,這個朱蔔花他知道,是京城禦馬監的提督太監,年初剛從京城調來南京,還帶來一支叫勇士營的禁軍隊伍,負責守備南京皇城。

  這支隊伍和別的禁軍不太一樣,它建於永樂年間,主要成員是從草原逃回的青壯漢民男子,所以個個騎術精湛。洪熙皇帝把這支隊伍安排給太子做心腹,可見花了不少心思。

  寶船爆炸時,朱蔔花在皇城留守,未受波及。於是,朱瞻基當場手書一封,著人迅速送去皇城,讓朱蔔花帶禁軍前來接應。

  親兵領命而去。于謙仍不放心,指揮著其他人分散開來,以橋頭為圓心,把守禦區域擴散到百步開外的臨街鋪子。他還派了幾個手腳矯健的,爬上附近的房頂高處,防備可能的弓弩襲擊。

  於謙雖然只是個小行人,可分派調度有條不紊,又借著太子這張虎皮,無論護衛、錦衣衛還是轎夫、號手皆凜然聽命。一會兒工夫,橋頭便建起一個密不透風的步障區域。現在除非白蓮教調來鐵騎沖陣,否則絕難威脅到太子。

  喧囂漸漸平息下來。附近店鋪裡的百姓紛紛冒出頭,好奇地朝這邊觀望過來。朱瞻基不想讓他們見到自己的狼狽樣,跌跌撞撞走到兩座石獅子之間的橋階上坐下,眼神活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。

  於謙安排停當,走到太子面前,還未及稟告,朱瞻基忽地抬頭問道:「你是如何知道,白蓮教會在玄津橋上設下埋伏?」他還記得這個小官臨上橋的一聲呐喊,讓自己遲疑了半分,否則落水的可不只是三保太監了。

  於謙從懷裡摸出一張信紙,恭敬地遞過去:「殿下離開錦衣衛後,臣得到消息,得知城中可能藏有賊人暗樁,恐有礙于殿下,故而追上來提醒。又怕宮禁森嚴,故備了一封書信請人傳遞,只是沒想到……」

  朱瞻基展信掃了一眼,心頭一熱。雖然百官盡職乃是本分,可一個小小行人能做到這地步,真可謂是忠純之臣了。

  「以你之見,接下來該如何?」太子不知不覺,已把這八品小官當成了諮議謀臣。

  於謙道:「這一次禍極熏天,枝幹斷折,實是開國未有之局面。臣以為當務之急,是派遣得力心腹,著手追查。須知賊人籌謀極為周備,倘若稍有延滯不決,只怕再無機會找到真相。」

  於謙當初急著催促錦衣衛辦案,就是怕稍晚一步,很多線索便湮滅無痕了。

  朱瞻基搖搖頭。第一件事,他心裡還有點譜,可派心腹查案?自己如今是孤家寡人,哪裡還有什麼心腹?於謙知道他的難處,連忙開解道:「殿下莫愁,五軍都督府、南京守備衙門、五城兵馬司、應天府、錦衣衛都有熟習緝事的老手,皆可階下聽用。」朱瞻基沉默半晌,從牙縫裡蹦出四個字來:「我信不過。」

  於謙先是一怔,旋即明白。

  不怪太子驚弓之鳥。白蓮教既然能滲透寶船運入火藥,能買通留守左衛的旗兵巡河滅口,能在與皇城近在咫尺的玄津橋上設伏,誰能保證他們在官府裡沒有內應?事實上,白蓮教屢禁不絕的原因之一,就是總有信徒在官府裡做內應,其中不乏高官大吏。

  如今在這南京城裡,恐怕沒有一個人敢保證與白蓮教無關。

  一面是驚天大案,亟須徹查;一面是滿城嫌疑,無可信者。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,隔著潺潺流動的秦淮河水望向皇城。

  此時雖然已過午時,日頭抛灑下來的熱力卻絲毫不減,朱紅邊牆上那一溜琉璃疊瓦被映得流光溢彩,煊赫奪目,透著通天的雍容氣勢。只是光亮越盛,對比越強,在鱗次櫛比的巷道橋樓之間,一條條陽光難至的陰影之地格外醒目,它們深深嵌入都城肌理之中,勾勒出一片難以言喻的惡意。

  不過在宮牆的邊緣,尚還有一條灰邊,這裡恰在明暗過渡之間,非黑非白,頗為曖昧。于謙凝望遠方,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人影,道:「臣保舉一人,堪當此任。」

  「嗯?」太子眉頭一挑。

  「就是扇骨台下救了殿下的那個應天府的捕吏,他姓吳,叫作吳定緣。」

  一聽這名字,朱瞻基手一抖,尷尬、羞惱與憤怒一齊湧上面孔。是,那傢伙是救命恩人不假,可他也侮辱了大明太子。朱瞻基長這麼大,還從來沒受過這等虐待,不殺他已是通天恩德——於謙你的腦子裡都在想什麼?

  于謙見太子要發作,並不慌張,道:「殿下您仔細想,如今整個留都確鑿與白蓮教無關的,能有幾人?」

  朱瞻基「呃」了一聲。要說整個南京城最無疑的,確實是吳定緣不假。他要是白蓮教眾,坐等太子淹死在秦淮河裡便是,不必費那麼多周折。

  于謙見朱瞻基沉默不語,趁機又道:「我與他在牢中交談過。此人性格乖僻不假,眼光卻頗為卓異。臣之所以能趕來玄津橋,也是因為他提醒說殿下危機未除,可見是個有能耐的人。」

  「他真這麼有能耐,怎麼會只是一個捕吏?怎麼不是捕頭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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