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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三


  ▼第三章

  這一突然的變故,讓玄津橋下的人全都呆住了。

  這支隊伍裡只有三分之一是訓練有素的守備衙門親兵,他們第一反應是登橋去營救主官;而其他三分之二都是拼湊而來的吹鼓手、儀仗、門班、轎傘夫子與跑腿小廝。他們驚叫著四散奔逃,想要儘快遠離。每個人的行進方向截然不同,兩尊石獅子之間的三條通道登時陷入混亂。

  於謙奮力一掙,甩開失神的士兵,直直沖到那頂摔倒在橋階之下的轎廂前。沒想到他還沒出手拖拽,朱瞻基自己已經掙扎著爬了出來,攢眉凶目,眼神裡湧現出騰騰殺氣。

  朱瞻基不是那種自幼長於深宮的纖弱皇子,他曾隨祖父討伐北元,骨子裡深藏著悍勇之氣。短短一個時辰不到,居然遭遇兩次襲擊,還是發生在大明腹心之地。這種突破極限的冒犯,反而把朱瞻基的脾氣給逼出來了。

  他先踹翻一個蹲在地上不停號叫的旗手,然後厲聲喝道:「先下水救人!」親兵們如夢初醒,紛紛解下甲胄、拋下兵刃,撲通撲通跳下水去撈鄭和。

  旁邊於謙也趕緊放開嗓門,以太子的名義喝令閒雜人等各安其位。他的音量可比朱瞻基高多了,如洪鐘大呂,鼓蕩耳膜,指揮著那團不安人群逐次後退,把空間讓出來。橋頭——如今得稱為斷橋了——的局面,總算慢慢恢復了秩序。

  在秦淮水下的營救很快便有了成果,一襲猩紅大氅從水中被鳧水的親兵們托起來。隊伍裡有個醫官,過去迅速檢查了一下,發現鄭和的呼吸尚在,身軀也沒有什麼明顯損傷。不過,他大概驟然受到衝擊,雙目緊閉,一時還不能回應呼喚。

  于謙並未因鄭和的得救而精神鬆懈,他緊張地護在朱瞻基身前,眼睛卻盯著玄津斷橋的殘骸,似乎在尋找什麼線索。

  洪武爺入主金陵之時,元寇未靖,因此在各處城門、甕城、內外高牆及要路津橋挖了不少藏兵洞。在這座玄津三拱石橋下,工匠們別出心裁,利用拱弓結構巧妙地做出一個極為隱蔽的橋洞。後來大明定鼎,藏兵洞用不著了,慢慢被封堵廢棄。

  很顯然,炸橋的火藥,肯定是被堆在這個橋下的藏兵洞裡。也幸虧是埋藏此處,水汽濃郁,導致火藥受潮,炸了個半啞,只是震塌了石橋結構。倘若完全爆發出來,只怕三保太監和周圍所有人都屍骨無存。

  可有一件事於謙想不通。

  寶船行進的路線及時間都是規劃好的,反賊可以提前做好安排。而太子何時經過玄津橋根本沒法預測,那麼多火藥他們怎麼提前準備?

  除非……

  除非這是一個早早算定的後手。只要南京有高官僥倖在寶船爆炸中倖存,他們一定會迅速進入皇城,而玄津橋是必經之路。在這裡提前安排下一著補棋,可以確保打擊到漏網之魚。

  這些襲擊者的佈局,竟然縝密到了這個地步,真是無比堅決的殺意啊!

  于謙強抑心驚,很快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。這一著補棋固然精妙,可無法預測發動時間,因此必須有人貓在橋下藏兵洞,隨時發現目標抵達,隨時點火。也就是說,剛才那一場爆炸,肯定得有一個點火者看見隊伍經過,這才匆忙點燃,他肯定還在左近!

  於謙「唰」地抬起頭,眼神一遍一遍地掃過河面。他很快發現,距離玄津橋右側五六十步開外的秦淮河面,似乎有一個黑點一沉一浮。於謙眯眼再看仔細,那應該是一個人順著水流,奮力朝遠處遊去。

  「賊人在那邊!快!」

  於謙急切地喚來幾個親兵,讓他們迅速沿著秦淮河岸去追趕。朱瞻基聽到於謙的叫喊,也朝那邊望了一眼。他繃著臉,先伸出拇指比了一下遠近,俯身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誰掉的開元弓,再從一個護衛的撒袋裡拈出一支長箭,搭弓拉圓。

  他的姿態,是標準的軍中挽弓之法。弓弦一響,長箭刺破虛空,如流星般朝那黑點疾飛而去。可惜準頭略差,與黑點的腦袋差了半分,沒入前方的水中。朱瞻基眼中殺意更加盎然,再拈出一支箭來瞄準。

  于謙忙提醒說殿下要留個活口。可惜他話剛出口,弓弦又響。這一箭帶著滿腔委屈與怒意,越過秦淮水面,正正釘在那黑點的後心。那人的前胸驟然朝前一頂,雙手掙扎了兩下,整個人朝河裡緩緩沉去。早已沖去河岸的親兵們迅速伸去長竿長耙,連拖帶拽把他弄上岸來。

  于謙三步並兩步趕了過來,只見那支箭從後心貫穿了右側胸膛,令他當場氣絕身亡。這箭法著實了得,可也著實可惜。要知道,這可能是他們所能掌握的唯一一條線索。

  死者是個約莫二十歲的男子,頭梳小髻,用闊邊深網罩著,一身青布衫褲,足蹬趿靴,與尋常南京百姓並不無同。於謙搜遍全身,除了一套火鐮並無任何物品。他不甘心地撕開死者的衣襟,赫然發現在左臂腋窩處,居然文著一朵白蓮花。蓮花分作三瓣,形似焰團聚攏。

  「白蓮教?!」於謙雙眼駭然睜大。

  這三個字,是朝廷揮之不去的一個夢魘。它興于宋代,教義宣稱彌勒降世,將以白蓮化為業火淨世,動輒煽眾鬧事,綿延數百年。從宋至元再到大明,歷朝都極力打壓封殺,偏偏此教在民間香火極盛,屢禁不止。

  最近的一次是在永樂十八年,白蓮教眾在山東搞了一次聲勢浩大的叛亂,太宗費了好大力氣才鎮壓下去,可見其堅韌與難纏。

  白蓮教和朝廷之間,可以說是仇深似海。倘若是他們所為,倒能解釋這種要置太子百官于死地的瘋狂。

  這時朱瞻基也來到屍身旁,沉聲問道:「這人是誰?可看出些端倪?」于謙一指那文身,壓低了聲音約略一說。朱瞻基倒吸一口涼氣,他久聞這個邪教的大名,不由得頭皮微微發麻:「這些事……都是他們幹的?」

  「如今形勢不明,一切皆有可能。」於謙看看左右,有些焦慮。眼下不知道哪個角落裡還藏著白蓮教的瘋子,多在外頭停留一刻,就多一分危險。他催促道:「這夥賊人所圖極大,必然還有後續手段。還請殿下迅速返回皇城,重聚人心。」

  朱瞻基苦笑一聲。重聚人心?他的東宮班底,已化為齏粉;他在留都可以信任的兩大山嶽之鎮,一個李隆一個鄭和,如今皆身負重傷不能視事。轉瞬之間,偌大的一個南京城危機四伏,朱瞻基卻孤立無援,再無一個相熟之人可用。站在潺潺流動的秦淮河邊,堂堂大明皇太子一時間竟有些茫然無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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