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二


  他一踏上街面,伸著脖子朝北邊看去,只見煙塵滾滾,前方一百多步開外,一支隊伍正匆匆移動著。

  這隊伍的構成頗為駁雜,裡面既有頂盔貫甲的守備衙門親兵,也有一身短衫的勳貴府家丁,有人腰懸弓箭,還有人手擎金瓜,亂七八糟不成章法。不用問,這一定是護送太子的隊伍。東水關爆炸波及人數太多,只能臨時拼湊出這些亂七八糟的人手。

  隊伍之中,最醒目的是一匹棗紅色的青海大馬,上頭的騎士頭頂高麗冠、身披猩紅大氅,無論馬背如何起伏,雙肩始終穩穩不動。在他身邊,還有一抬黃綢闊轎,抬轎的卻不是轎夫,而是幾個身披彩肩的號手。

  那個在馬上的高大身影,想必就是三保太監鄭和;而他旁邊的闊轎之內,只可能是當今太子朱瞻基。

  那支隊伍移動速度很快,眼下隊首已越過橋頭的守橋石獅,即將踏上玄津橋面。於謙略喘了口氣,加快速度追了上去。

  玄津橋是一座三眼白石拱橋,兩端斜坡,中間高拱如山。它橫跨秦淮內河,對面即是西華門。當年南京還是京城時,百官每日出入皇城,都必須通過玄津橋從西華門入皇城,一度是南京最繁盛的路口。

  這玄津橋最大的特點,就是橋兩頭各卡著兩尊石獅,說是鎮歲辟邪之用,其實是為了緩解交通壓力。它們把石橋入口分成三條狹窄的通道,防止太多車馬一次擁上橋面。

  因此當這支隊伍走到橋頭,不得不讓隊形稍做變換。簇擁在前方的護衛讓開路面,先讓三保太監和那頂闊轎從兩座石獅中間的狹窄通道走過,他們再從兩側過道跟上去。

  可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沒有默契,分進合流之間發生了不小的混亂,互相碰撞擁擠,一度與前頭的兩位要員拉開了距離。於謙趁機追到隊尾,他身材不高,只能看到那頂高麗冠與黃綢轎頂在視野裡逐漸升高,徐徐走到玄津橋的最高處。

  突然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,像毒蛇的牙齒一樣狠狠釘在他心臟上。於謙的耳邊,驀然響起吳定緣那淡淡的聲音:「今天,可還沒過完呢。」

  於謙一咬牙,把袍角一拎,驟然加速,瞬間超過了三四個押後的護衛,同時大喊:「快退!快退!」距離最近的衛兵一見有人闖陣,第一時間攔腰合抱,幾下扭打便把這個小小文官按在身下。

  於謙動彈不得,那副大嗓門卻堵不住,「快退」二字的聲量從石獅子旁一直傳到玄津橋頂。三保太監聽到聲音,只是微微回了一下頭,繼續向前。他旁邊那頂黃綢闊轎的轎簾,卻兀然被一隻手掀開。

  朱瞻基探出頭來,驚疑地朝後頭望去。這個聲音他記得,是那個錦衣衛裡的小行人,他怎麼追到這裡來了?

  太子掀簾,轎夫們連忙停下腳步。這一停頓,讓轎子與鄭和之間拉出了半匹馬的距離。鄭和勒住馬頭,正要催促轎夫們快走,鼻子卻突兀地捕捉到空氣中一絲奇怪的味道。

  這味道在他漫長的航海生涯中時時能夠聞到,每一次都與戰場密切相關,而剛才在東水關碼頭,也彌漫著同樣的味道。

  三保太監的反應極快,他一勒韁繩,坐騎揚起後蹄對轎子高高踢去。那匹青海大馬生得極為剽悍,釘了鐵掌的漆黑巨蹄像一具攻城槌,狠狠撞在轎子頂邊的蝠形銅角之上。轎夫們四散摔開,巨大的衝擊力推著轎廂,順著傾斜的石面倉皇滾落下去。

  與此同時,從橋下傳來一聲悶悶的爆破聲。整座石橋震顫了一下,從最中間裂開一條大縫。裂縫迅速擴成溝隙,溝隙又變成深壑,很快整座橋面便分崩離析。散開的石塊化為無數張裂開的大嘴,裹挾著三保太監連同那頭坐騎落入秦淮河中,濺起巨大的水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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