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一


  吳定緣笑道:「好,好,皇上和太子最愛聽的就是這話。你把握好了機會,一步登天,須不是小杏仁了。」於謙仿佛受到侮辱似的,揪住他衣襟大聲道:「別把每個人都想得像你那麼齷齪!我於謙雖然官卑位賤,卻不是幸進之徒!」

  于謙出身錢塘於氏,最聽不得被人說是鑽營小人。他嗓門本來就洪亮,加上情緒激蕩,竟震得天花板的灰塵都抖摟下來幾縷。吳定緣嗤笑一聲,斜眼乜著他,不再說什麼。

  於謙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,鬆開對方衣襟,冷笑道:「你也莫裝糊塗。一個應天府的捕吏拿住炸船疑犯,不交給本管府上邀功,卻白白送到錦衣衛門口,分明是覺得有性命之憂,想要置身事外。你一定是發現了什麼,剛才卻沒說,對也不對?」

  吳定緣嘴角一抽,這「小杏仁」當真敏銳得緊,一句便戳到點上。

  於謙氣呼呼地瞪著他,道:「我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蠢物。太子落水時不知身份,你千辛萬苦把他救下來;如今知道了太子身份,你反倒推三阻四,簡直是個副藤頭絲!」

  他情緒過於激動,前頭還說著官話,末一句卻蹦出一句錢塘土話來。吳定緣多少能聽懂一點,知道這是形容不知好歹、頑固執拗之人。

  這個罵法,讓吳定緣不期然想起自己的父親。每次他們父子聯手破獲大案之後,吳定緣堅決不肯露面領功,只討了錢鈔去喝酒、逛窯子。他老爹吳不平給錢時,都會狠狠罵上一句「死孫」——這是個北方的詞,意思跟「個副藤頭絲」差不多。

  想到自己父親,吳定緣突然意識到,如今東水關鬧出這麼大的亂子,吳不平身為應天府總捕頭,肯定也會被牽連進去。萬一這案子沒破了,以官府的稟性,說不定會把他推出來頂缸,誰讓你負責南京地面的平靖呢?

  想到這裡,吳定緣歎了口氣,道:「好吧,好吧,我說還不成嗎?」

  接下來,吳定緣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講給了於謙聽,如何看守扇骨台,如何看到寶船上的人影,如何救下太子,如何碰到那兩個懷有殺意的衛所旗兵,自己又是如何改變主意把人犯押來錦衣衛。

  一番話聽完,於謙對這個憊懶捕吏倒真是刮目相看。這傢伙的談吐雖然粗鄙,但分析起事端來,簡潔精准,切中肯綮,就是積年老吏也未必有這種見識。那個小旗嘴裡的「篾篙子」,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精明人。

  他極其鄙夷吳定緣一遇到危險便推卸責任的做法,但很認同其判斷——這個幕後策劃者顯然是要把太子和南京官場一網打盡,其野心之大、規劃之周密、手段之狠辣,實在令人歎為觀止。

  不幸中的萬幸是,太子奇跡般地得以倖免,吳定緣又臨時起意,將其扭送錦衣衛。這一連串意外,神仙也沒法事先預料,更別說那些炸船的反賊了。

  也就是說,太子至少現在很安全。

  吳定緣見於謙眉角一下子鬆弛下來,便猜到了他的心思,不由得嘿嘿一笑,道:「你說,他們花了這麼多心思炸船,難道只是為了聽個響動?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今天,可還沒過完呢。」吳定緣抬起眼皮,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。

  於謙眼皮猛然一跳。

  糟了,那個老千戶跑去東水關碼頭打探消息,萬一到處表功說收容了太子,難保不會被反賊的耳目偵知。一想到這個,于謙顧不上向吳定緣說明,轉身迅速離開內獄,噔噔快步朝前院走去。不管這種可能有多少,必須讓錦衣衛提前做好防範。

  當于謙回到前院時,他發現圈椅上空無一人,太子不見了,附近那幾位副千戶也沒了蹤影。於謙大驚,抓著旁邊一個留守的小旗問怎麼回事。

  小旗倒老實,直接全說了出來。原來在於謙離開不久,碼頭那邊的老千戶便傳回消息,一好一壞:壞消息是,襄城伯受了重傷,他身在碼頭最前,受衝擊最強烈,一時還未醒轉過來;好消息是,三保太監僥倖無事。在爆炸前一瞬,他的大氅半邊脫落,幾個侍從正手忙腳亂地擋在身前擺弄卡扣,替他擋住了大半衝擊。

  三保太監見慣了大風浪,臨危不懼,坐鎮碼頭指揮。在他的調度下,東水關與南京諸衙署已逐漸恢復了秩序,救援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著。恰好老千戶跑過來稟明太子下落,鄭和一聽,親自趕來迎候,剛剛把太子接走。

  那個老千戶耍了點手段,接走太子時,故意沒通知在內獄的於謙。

  于謙聽說接走太子的是鄭和,不由得長出一口氣。鄭和是永樂老臣,其人忠直耿介,兼有韜略,幾次下西洋的壯舉攢下巨大聲望。只要有他這尊山嶽鎮著,南京城亂不起來。

  不過,眼下尚不是鬆懈之時。于謙認為,吳定緣遭遇兩名旗兵襲擊這條線索很重要,必須儘快讓高層知道才行,便討來一副紙筆。

  他筆法流暢,轉瞬就寫滿了一頁工整的台閣體。信中警告太子與三保太監,南京城裡還有敵人未除,要儘快徹查,不可輕忽。信末還不忘提了一句吳定緣的冤枉之情,生怕貴人們事情一多給忘了。

  寫完以後,於謙吹一吹淋漓的墨汁,四方疊好揣在懷裡,舉步匆匆出門。

  此時,外頭崇禮大街上還是一片混亂景象,兩側街面的旗幌下、溝渠旁、樹蔭下都站滿了人,個個面色惶恐。先前大家只是聽到巨響,不明所以,現在寶船被炸的消息已從東水關碼頭擴散開來,這在南京居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。甚至已有零星百姓卷起包袱,扶老攜幼,打算出城避難去了。

  于謙不知道太子與三保太監如今身在何處,但以情勢推斷,他們一定會先行返回南京守備衙門,那裡是整個留都最安全的地方。

  南京守備衙門位於皇城西南角,無論隊伍從哪條路線行進,皇城西側的西華門都是必經之路。他只消從崇禮街轉到通濟門大街,一路向北穿過西皇城根南街,趕到西華門外的玄津橋,就一定能截住隊伍。

  於謙略扶一下襆頭,把腰間的烏角帶提了提,舉步從惶恐不安的人群中快步穿過去,鑽進一條小巷子裡。他來南京已有數年,對城內地理輕車熟路,知道哪裡有捷徑可走。不消兩炷香的工夫,於謙已經跑到了西皇城根南街的中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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