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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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……這也太不合常理了,寶船明明已經接近東水關,太子應該在東宮幕僚的簇擁中準備下船才對,怎麼會一個人跑到船尾去? 一直到他的雙臂猛然被人鉗住,吳定緣才從恍惚中驚醒過來。原來是幾個小旗沖上去,惡狠狠地把這個挾持太子的反賊壓在地上,讓他動彈不得。吳定緣「嘿」了一聲,似是自嘲般地笑了笑,也不掙扎,把頭慢慢垂下去。 老千戶知道把此人留在現場,只會讓太子尷尬,喝令道:「把此人先投進內獄,容後再審!」小旗們發一聲喊,連拖帶拽把吳定緣帶到後院去了。看著那莽漢的身影消失,老千戶這才親自從院內掇出一張圈椅,討好地請太子暫且歇息。 朱瞻基一屁股坐下去,雙眼怔怔地盯著照壁,胸口起伏不定。他的腦子,一直到現在仍是懵懵懂懂,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——先是一場令人筋熔骨銷的大爆炸,然後又幾乎溺斃於冰涼的河水之中,接下來被人蒙住了腦袋,踢踢打打,還有刺鼻的血腥透鼻而入——如果是噩夢的話,現在也該清醒了。 小行人從地上把玉珮撿起來,檢查了一下並無破損,畢恭畢敬地雙手遞還給朱瞻基。朱瞻基抬起眼,喃喃問道:「到底……發生了什麼?」 眾人面面相覷,具體怎麼回事,他們也說不清楚。最後還是那位小行人大聲道:「殿下座船被賊人所炸,波及東水關碼頭百官。」周圍的千戶、副千戶們倒吸一口涼氣,你小子好大膽,局勢尚未明朗,就敢鐵口直斷,這個話要不要負責? 朱瞻基看了這小行人一眼,他剛才腦袋被罩著,聽見有個聲音嚷了句「東宮危矣」,心中頗有好感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 小官連忙回道:「微臣是南京行人司行人,于謙。」他說這話時聲音洪亮,雙眸熠閃。那老千戶暗自不屑,你三十歲不到就混在一個養老的冷衙門,不知有什麼可自豪的。 朱瞻基點點頭,說了一句「你很好」,便不言語了。於謙趁機道:「如今城內形勢未靖,還請殿下暫且駐蹕於此,待襄城伯、三保太監有回話過來,再動不遲。」 朱瞻基眉頭輕皺,道:「他們如今身在何處?」於謙回道:「兩位皆在東水關碼頭迎候殿下,目前情形……呃,尚不清楚。殿下萬金之軀,得天獨眷,宜遣人先行詢問,待兩位鎮守前來接應為宜。」 于謙相貌端方,講起話來又喜歡直視對方,頗有說服力。朱瞻基決定聽他的,先留在錦衣衛這裡觀望形勢。老千戶不忿於謙搶了風頭,也上前搶著給太子通報姓名。 朱瞻基對他可沒什麼好臉色,畢竟這小老兒剛才還試圖阻撓於謙。老千戶見狀不妙,連忙自告奮勇,說要親自前往碼頭打探消息,然後慌慌張張地跑開了。 老千戶走了以後,院裡的人給太子打來一盆井水,請他洗臉沐發。錦衣衛們平日裡習慣收拾犯人,真伺候起貴人來實在粗手笨腳。朱瞻基勉強洗了幾把臉,整個人隨後蜷縮在圈椅裡,雙手無力地搭在兩側扶手上。 往常這些事,自有伴當代勞,可如今那一干人包括賽子龍都已粉身碎骨,只剩下他一個孤家寡人。一念及此,朱瞻基心中便有無窮的悲慟湧上來。隨悲慟而至的還有一陣緊似一陣的驚悸,像皮鞭一樣抽打著腦中的神經,讓那恐怖的爆炸畫面不斷被喚醒。 于謙不敢打擾太子,一個人驟逢大變,需要一些時間來靜待消化。他走到旁邊一個副千戶前,說給太子端杯熱茶去,最好擱點壓驚的酸棗或柏子仁。副千戶眼睛一瞪,心想你算哪根蔥在錦衣衛指手畫腳,可又一想,太子剛誇過這傢伙「你很好」,只得悻悻轉身,喝令旁人去泡。 於謙又問內獄所在,說要去看看那個綁來了太子的人。副千戶有心回絕,可架不住於謙目光凜冽如刀,忍著氣也回答了。他叫來一個小旗帶路,順便監視,別讓這個行人做什麼多餘之事。 於謙跟著小旗步入後院二堂。垂花門後是一條回字雕花走廊,一圈都是重簷配房,正北是寅賓廳,兩側依次是簽押房、錄事房、值吏廨、架閣庫,而內獄恰好位於正南位置的甬道盡頭。 這裡只是作臨時周轉犯人之用,牢房大多空著,雖然髒了點,怨氣倒不算濃郁。小旗見快走到了,好心提醒道:「你問話時可離得遠些,免得被這篾篙子沾上賴痞氣。」 「哦?你認得他?」 長舌碎嘴乃是人類天性,小旗對應天府情形還算熟悉,便把吳定緣這個綽號的來歷約略一說。於謙聽完,默不作聲走到最後一間,隔著木柵看到了那個有名的敗家子。 吳定緣此時被綁在了一個十字木架上,身子緊貼直杆豎立,雙手分開與橫木平行,絲毫動彈不得,這是對重要欽犯才會採取的措施。他身後的石牆特別厚實,上頭只開了一扇巴掌大的小氣窗,窗上兩根鐵柱,把照進來的陽光分割成三道,像三把金黃色的長刀頂在囚犯的後背。吳定緣低著頭一動不動,一副引頸待戮的姿態。 不過事起倉促,錦衣衛也只是把他簡單捆住,身上衣衫還未剝掉,麻核也沒塞嘴——話說回來,在錦衣衛內獄裡,又能喊給誰聽呢? 於謙吩咐打開牢門,走到吳定緣跟前。他身材不算高,必須仰起頭來,才能看到吳定緣的面孔。 「我知道你有救駕之功,只不過局勢緊急,不得不從權處置。一俟大局落定,我會替你去向太子申明冤屈。」於謙輕輕道。 「我把他從河裡撈出來平白受苦,實屬罪有應得,哪裡冤屈了?」 吳定緣依舊垂著頭,嘶聲回道。這個刻薄的反應讓於謙皺了皺眉頭。他走近一步,道:「太子驟經大變,神志未複,又不是故意陷害你。你快把太子落水前後之事,給我詳詳細細地說一遍,不要有半點遺漏。」 吳定緣懶洋洋地抬起頭:「難道不是該錦衣衛來審嗎?你一個小杏仁不管鹹淡,倒管起閒事來了。」他故意把「小行人」說成「小杏仁」,於謙額頭登時浮起一條青筋,不由得怒喝道: 「現在局勢危殆、都城動搖,只要是食君祿者,人人皆有責任赴難濟危,還分什麼閒事不閒事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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