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九


  兩人很快穿過門洞,眼前忽現一片光亮,這便算是進到南京城內了。在正陽門北側橫亙著一條東西向的寬衢大街,叫作崇禮街,它的西側盡頭恰好與長安街相交。

  崇禮街上如今也不太平,這裡是許多官署的所在地。寶船爆炸的衝擊,讓這邊亂了套。一撥撥的步兵、騎兵擁出諸衛屯地,朝東水關那邊瘋狂地開去,無數馬蹄和革靴將街面上的黃土高高揚起。很多小吏書手從衙署門前探出頭來,在揚塵中茫然無措地呆立著。

  吳定緣看著那些救援隊伍,突然意識到,自己犯了一個錯誤。

  出了如此大的事,吳不平身為總捕頭怎麼可能還留在長安街,一定第一時間趕去東水關現場。

  可東水關碼頭現在絕不能靠近,吳定緣思忖片刻,本想乾脆把犯人先扭送應天府,可轉念一想,也不現實。且不說府衙遠在城西,沿途變數太多,就算送到了,現在也沒人接收——應天府的高官們,都跑去了東水關等著巴結太子,如今生死未蔔。

  至於其他衙署,也是同樣問題。

  南京城內的治安力量頗為複雜。五城兵馬司歸南京兵部管,十八衛所親兵由五軍都督府統轄,應天府控制著三班,守備衙門掌握著諸城門鎖鑰,皇城裡還趴著一支年初從京城調來的禁軍。

  這幾套城防班底各有統屬,平日互不買賬。東水關碼頭這一炸,一干高層灰飛煙滅,諸多衙署群龍無首。整個南京城,已經完全癱瘓。

  他現在手握著一名朝廷欽犯,居然無處可以解送。

  吳定緣環顧四周,忽然看到在崇禮街北側,欽天監與行人司之間有一座朱門白牆的衙署。衙署上無匾額,兩側門柱漆成墨色,顯出與尋常衙署卓然不同的肅殺氣勢。他的心中,浮現出一個主意。

  那裡是南京錦衣衛的鎮撫司,它不受南京任何一個衙門的節制,直接向京城的錦衣衛指揮使彙報,不掛匾額,不書牌面,在南京官場的地位超然。

  吳定緣「嘖」了一聲,雖然不無遺憾,但他決定把這個燙手山芋送到錦衣衛算了。錦衣衛未必會給多少賞賜,但至少可以甩脫這個大麻煩。他最怕麻煩,只想趕快了結這樁意外差事,回家讓妹妹燙上一壺酒,清淨地待一會兒。

  吳定緣拽著犯人走到鎮撫司,敲了敲大門,發現居然是虛掩的,一推即開。他往裡走了幾步,突然聽到內院傳來一聲怒吼:

  「國家有難,爾等竟敢置若罔聞?」

  這聲音勢若洪鐘,連屋頂的瓦片都被震得嗡嗡作響。吳定緣帶著犯人繞過照壁,看到裡面是一個寬闊的四方正院,一個身穿淺綠官袍的年輕官員站在院門之前,伸直雙臂,死死擋住了對面一排錦衣衛。

  這年輕官員二十七八歲,身材不算高大,但鼻樑硬直,眉角飛揚,尤其下巴特別方正,一抿起嘴來,整個面相頑若堅石。

 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千戶拍拍繡春刀,呵斥道:「我等正要去碼頭救援上官,怎麼就置若罔聞了?」那年輕官員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,道:「東水關出事,自有守備衙門應對。你們錦衣衛的職責不是救援,而是儘快去查找奸凶!」

  旁邊一個副千戶不由得嗤笑道:「你一個小小的行人,口氣倒大得像個大學士!不好好在隔壁待著,反而跑來這裡指手畫腳!」上前作勢要把他推開。

  那小官見他們來推搡,漲紅著臉,挺起胸膛大叫:「你們一窩蜂跑去碼頭,賊人正好可以趁亂遠遁潛離。若錯過時機,只怕東宮危矣!留都危矣!你們……怎麼都不明白!」副千戶見他脾氣強起來,手裡反倒猶豫了。行人雖是個正八品的芝麻小官,可非進士不能擔任,他一個武官不敢對文官真的動粗,一時兩邊僵持在那裡。

  吳定緣大概聽明白了。這官員應該是南京行人司的一個行人。寶船爆炸之後,他跑到隔壁錦衣衛這裡,要求他們不要去碼頭救援,而是馬上展開調查。

  從錦衣衛的角度來看,這確實莫名其妙。行人司的日常工作是負責頒佈詔諭、出使外藩,跑來這裡指手畫腳,算怎麼回事?可錦衣衛的長官此時也陷在碼頭,剩下這幾個千戶和副千戶群龍無首,愣是被這小小的行人堵住了門口。

  說實話,吳定緣很贊同這個小行人的判斷。錦衣衛與其趕去碼頭添亂,還不如抓緊時間去盤查線索。只不過……關你屁事啊。

  南京的行人司只是一個閒置空署,在這裡註定升遷無望,無非混吃等死而已。南京城裡那麼多高官,輪得著你一個冷衙門的小角色憂心國事?這小行人八成是吃陳年祿米吃得腦殼壞掉了。

  吳定緣懶得聽他們爭吵,使勁咳嗽了一聲。

  那個小行人和錦衣衛們同時轉頭看來,目光都有些詫異。吳定緣把犯人向前推了一步:「在下是守備扇骨台的應天捕吏。擒得太子寶船跳船疑犯一人,特來移交貴衛。」

  聽他這麼一說,人群立刻騷動起來。吳定緣把犯人的頭罩一摘,一踹腿窩,讓他跪倒在地。那幾個錦衣衛瞪大了眼睛,看到一張滿面塵煙、神色委頓的狼狽臉孔,一頭濕漉漉的亂發散披下來,頭上綴滿了碎屑殘繩。

  吳定緣把他在扇骨台的遭遇約略一說,但為了避免麻煩,沒提那兩個殺手的事。錦衣衛們慣於緝事,立刻明白此人的形跡確實可疑。老千戶正要走近細問,那小行人卻搶先湊到跟前,皺眉端詳片刻,伸手把麻核從犯人嘴裡摳出來。

  蓄積已久的憤懣,猛然從犯人嘴裡噴瀉而出:「你們這些老獾叼的殺才!沒眼色的驢狗卵子!我是大明太子!大明太子!快放開我!不然誅爾等三族!不,九族!十族!」小行人雙眸一閃,趕緊將他從地上攙起,解開束手的繩子,然後一撩袍邊跪倒在地,口稱「殿下」。

  這一番變故,讓周圍的錦衣衛都有點發蒙。老千戶狐疑道:「你一個小行人,怎麼知道太子長什麼模樣?」那年輕官員下巴一抬:「我是永樂十九年的進士,曾在殿試時親眼見過太宗皇帝,和眼前這位,當真是一模一樣!」

  周圍的人還有些不信。朱瞻基從脖頸裡摘下一枚青蓮雲形玉珮,怒氣衝衝地舉手一晃,喝道:「你們來看!」

  這枚玉珮是當年他跟隨祖父出征時,永樂皇帝于營中所賜,上鐫「惟精惟一」四字,他從不離身,天下都知道這是太子之物。錦衣衛們看到這件信物,登時再無疑問,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。只剩吳定緣一個人愕然站在原地,全身僵直。

  這個炸船的疑犯,居然會是大明皇太子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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