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六


  第三個刹那,失去束縛的力量從船艙內急速湧出,一股深赤色的力量顯現出了崢嶸。那是燧人氏的心血,是祝融的法寶,是閼伯最磅礴的怒意,那是一團無比熾熱的火焰。這力量順著櫓口噴發而出。右舷的四十對船櫓失去了整齊劃一的節奏。一部分船櫓猛然向前,一部分船櫓高高跳起,還有一部分船櫓還依照慣性向後劃去。

  第四個刹那,船肋徹底崩裂,但這仍不足以平息火焰的怒意。狂暴的焰團自底艙升騰而起,沖天而上,依次擊碎龍骨中軸、翼梁、中舷,可謂檣傾楫摧。寶船的中部被拱起到極限,船首和船尾卻同時向下一沉,那情景,就好似有一隻朱色巨手攥住整條大船,硬生生要把它撅成兩截。

  第五個刹那,寶船的船中徹底崩裂開來,分為前後兩截。那座華麗彩樓陡然失去基礎,先被牽引著朝後方傾覆而去,卻突然又被下沉的前半截船身拽了回來。搖擺之間,火焰攀升,把整座木樓變成一根耀眼奪目的火炬,無數燃燒的人影紛揚跌落。

  一直到第五個刹那過後,站在岸邊的吳定緣才感覺到有一縷勁風觸及鼻尖。他的瞳孔陡然收縮,極度的危機感在一瞬間吹飛了頹喪的外表。

  一瞬間,他整個人陷入一種空白的呆滯狀態,仿佛整個世界都凝滯了,只有眼前妖嬈殘酷的火光還在舞動。那巨大的火光如同一根尖銳的長矛,貫穿了吳定緣的腦殼,令他的羊角風不合時宜地猛烈發作起來。

  吳定緣抽搐著向後仰倒,無比強勁的衝擊波旋踵而至,把他狠狠撞倒在地。腰間的酒葫蘆砰然破裂,半壺燒酒灑在沙土表面,被迅速吸幹。

  這是一幅難以名狀的詭譎畫面:一個人癱倒在黃褐色河灘上舞動四肢,雙眼無助上翻,如被妖祟附身。在他身旁的大河之中,一座黑紅巨船熊熊燃燒著,被深青色河水徐徐吞沒。

  抽搐持續了好一會兒,方才逐漸平息。吳定緣仰面躺在泥土上,有唾沫從嘴角斜斜流出,渾身都被汗水濕透。隨著瘋癲消退,剛才的可怖景象重新在腦海中浮現。

  太子的寶船,爆炸了?

  一念及此,吳定緣顧不上去擦拭嘴邊的流涎,掙扎著爬起身來。他的視力和聽力還沒徹底恢復,但先聞到一股刺鼻的硝煙味道,刺鼻到可以直接跳到結論:

  火藥爆炸?

  能夠在五個刹那間摧毀一條寶船的手段,除了地震,只可能是在船艙內堆放了大量火藥。南京設在柏川橋外的火藥庫曾發生過意外爆炸,當時炸倒了方圓幾裡之內的房屋,現場氣味和現在完全一樣。

  可,那是太子乘坐的寶船啊,誰會囤積那麼多火藥?

  此時視力也緩緩恢復正常,吳定緣眼前的景色重新清晰起來:秦淮河上,還殘留著寶船的半截船首和船尾,兩頭均高高翹起,與水面的角度越來越大,近乎直立,很快就會徹底消失。船中部分與彩樓已先一步沉入水底。大量衣物、帆布、碎木條和斷成幾截的桅杆漂浮在水面,幾乎覆滿了整個河面。

  一個人都沒看到。

  如此規模的爆炸,應該不可能會有人倖存。

  隨著耳鳴聲也慢慢平復下來,吳定緣已能聽見,遠處碼頭的雅樂停止了,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哭喊聲。看來爆炸也波及了東水關,那裡距離寶船更近,人群密集,場面恐怕會比扇骨台淒慘十倍。

  面對如此慘絕人寰的大變故,即使是一貫懶散漠然的吳定緣,也是心神震駭,茫然無措。他怔怔地掃視著河面,突然雙眸一凝,發現遠處水中有一個黑點,一上一下,似乎在掙扎。

  吳定緣猶豫了一下,還是「撲通」一聲跳入河中。他水性甚好,幾下撥弄便游到了黑點旁邊。溺水者不可正面相救,吳定緣隨手拽來附近的半截板條,叫他雙手攀牢,然後拽著另外一頭朝岸邊遊去。

  待兩人都撲到河灘上,他才回過身去,仔細端詳這個幸運的傢伙。

  這是一個年輕男子,臉面漆黑,頭髮被燒去了一多半,渾身衣物被燎得殘缺不全,只勉強看得出是件曳撒短袍。他甫一上岸,便趴在地上拼命嘔吐,吐出一大攤又酸又臭的糊糊。

  待得喘息片刻,吳定緣開口詢問他的身份。可年輕男子張開嘴,喉嚨只能發出「呵呵」聲,想來是在爆炸中把聲帶給震麻痹了。吳定緣只好先掏出腰巾,蘸著河水給他擦了擦臉。剛一擦乾淨,吳定緣猛然間太陽穴又是一陣刺痛,稍顯即逝。

  好險,差點又惹起了羊角風。

  吳定緣眉頭一皺,再度去端詳那個年輕男子的面孔,方臉、直鼻,還有一雙滿是驚恐的圓眼,痛感又一次襲來——這是怎麼回事?他可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張臉。

  不對,見過!

  離奇的疼痛提醒了吳定緣,剛才寶船開過扇骨台時,他向船上望去,這張臉恰好出現在船舷邊緣,兩人還對視了片刻,然後那人立刻跑去了船尾方向。寶船發生爆炸時,船尾是受波及最晚的區域,估計他是被震落水中,這才僥倖生還。

  隨著吳定緣的腦袋逐漸恢復清明,他注意到了更多細節。

  這傢伙的曳撒短袍是湖綾質地,絕非船工民夫之流,也不是護衛僕童,在船上的地位應該不低。眼看寶船要抵達碼頭,按道理每個人都在前船伺候太子下船,這個傢伙為什麼跑去最清閒的船尾?而且還是在爆炸幾瞬之前?

  難道是……要趕在爆炸前逃離?

  他突然注意到,這人剛才攀住板條,用的是左手和右胳膊,右拳卻始終緊緊攥著。一直到現在,那右拳也沒舒展開。吳定緣一把扳過右手,年輕男子嗓子裡嘶吼著什麼,不肯讓他看。吳定緣抽出鐵尺,沖著他肘關節狠狠一敲。男子慘叫一聲,右拳五指鬆開,一隻蟋蟀從掌心跳了出來,落在沙地上。

  吳定緣愣了愣,無意中向後一退,鞋底「啪嘰」一聲,把那蟋蟀踩得汁液四濺。男子「嗷」的一聲,不知哪裡來的力氣,憤怒地撲過來。吳定緣惡狠狠地飛起一腳,踹中男子心窩,把他直接踢翻倒地,然後從腰間取下牛筋繩索,幹淨利落地將其雙臂壓後捆起來。

  男子在地上拼命掙扎,表情惱怒至極。大概嫌他鬧得實在太凶,吳定緣又隨手掏出一個麻核塞進他嘴裡,很快只能聽見細微的嗚嗚聲漏出來。他再一次端詳這人的相貌,頭皮不出意外地一陣刺痛。吳定緣從腰間解下盛酒葫蘆的布袋,撕開兩側縫口,毫不客氣地蒙在這傢伙的腦袋上。

  這下子什麼都看不見,頭自然不疼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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