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四


  吳捕頭是個鰥夫,膝下有一兒一女,女兒吳玉露今年十五歲,兒子吳定緣今年二十七歲。這個吳定緣脾氣乖僻,懶散成性,據說還患有羊角風,時不時就發病什麼的,所以至今未曾婚配。這人整天從父親手裡討錢鈔去酗酒、逛窯子,大家私下裡都叫他「篾篙子」——竹篾細軟,拿去當撐船的長篙,自然是一無是處。虎父生出一個犬子,也是可憐。

  應天府看在吳不平的面子上,讓吳定緣在快班裡做個掛名捕吏。不過這夯貨平時從不出現,白吃錢糧。今天要不是知府嚴令全員出動,只怕還在家酣睡呢。

  吳不平也知道自己兒子什麼德行,做了個手勢,讓他去內院待命。那裡除了一具沒盛殮的屍體,再沒別人。大概吳捕頭覺得,寧可讓兒子沾點死人晦氣,也好過在活人面前丟人現眼。

  吳定緣也不忌諱,晃晃悠悠地走去內院。過不多時,裡面傳來一聲嘔吐,隨即空氣裡彌散出酸臭的氣味。外頭的衙役們面面相覷,心想那個混賬東西要是吐到禦史的屍身上,亂子可大了。

  沒過多久,一個皂隸匆匆從街上跑過來,道:「吳頭兒,吳頭兒,府裡來的消息,太子進外秦淮河了。」

  吳不平「嗯」了一聲,當即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,不忘沖內院高聲喊了一聲:「定緣,出來點卯了!」過了一陣,吳定緣才磨磨蹭蹭地走出來,懶懶地斜靠在一處斷柱旁,與大部分人保持著距離。

  吳不平環視四周,沉聲道:「你們這群不省心的東西,一會兒上番,把招子放亮點。這次太子到南京,守備衙門的老爺們下了嚴令,名冊上有役名的,只要沒死都得去沿街站崗,從東水關到宮城這段路,一隻蚊子都不許放進來。」

  衙役們一聽還要去上番,無不唉聲歎氣。吳不平冷笑道:「想偷懶也成,日後流放三千里,路上可以慢慢走!」

  看手下都不吭聲了,吳不平展開麻紙,開始分派各人的執勤。他第一個點到的,便是自家兒子:「吳定緣,你去守東水關外的扇骨台。」

  聽到這一聲指示,衙役們齊齊籲了一聲。

  東水關位於南京城的東南方向,建有全城唯一一座船閘碼頭,乃是南北商賈聚集的繁盛之地。太子的船從長江拐入外秦淮河之後,將系泊于東水關,南京百官在碼頭迎候入城。

  這個扇骨台,毗鄰秦淮河東岸,與東水關隔河而對。名字聽著風雅,其實只是一個光禿禿的高坡,只因為附近有幾戶做扇子的人家,才得此名。這裡缺少草木遮陽,正午值守會濕熱難忍。在所要分配的執勤任務中,實在是個下下簽。

  吳不平先把自己兒子派在最差的地方值崗,接下來再怎麼安排,手下的其他人也不好說什麼了。吳定緣在人群後頭打了一個酒嗝,倒是一臉無所謂。

  分派結束之後,衙役們紛紛趕去自己的執崗地段,霎時走得乾乾淨淨。吳不平看著自家兒子,眼神慈祥了不少,道:「定緣,都是地震鬧的,所以這趟差事誰也逃不過,權且忍上一忍吧。」

  「怕地震就去祭城隍,光是人多有什麼用?又不是給太子爺陪葬做陰兵。」吳定緣聳肩譏諷了一句,吳不平正要板起面孔訓斥,吳定緣順勢把身子湊到父親跟前,低聲道:「這位郭禦史,可不是被砸死的。」

  吳不平聞言一怔。吳定緣又道:「昨夜地震是在子時,誰會穿著官服上榻?」

  經他這麼一提醒,吳不平立刻恍然。死者那一身帶補子的團領青袍,是官員辦公時的常服,按說回家就該脫下來,更不可能穿著它上床睡覺。吳定緣又道:「我适才看過,倘若是活人被砸死,身上血氣未停,傷口邊緣必有充血痕跡。可是那裂開的頭顱邊緣並無血瘀,所以……」

  吳不平接口道:「……他是死後才被擺上床的?!」

  「接下來隨您處置,我上值去了。」吳定緣咧開嘴笑了笑,轉身走開兩步,忽然身子一旋:「從這裡到扇骨台要路過杏花樓,那兒最近運來幾窖無錫的蕩口燒酒。」

  沒等他說完,吳不平從腰間順袋裡摸出一遝寶鈔,許有十貫,表情複雜地遞給兒子。吳定緣沒接,道:「他們只收現銀。」吳不平只好又摸出幾錢散碎的銀錁子,吳定緣毫不客氣地揣到懷裡,晃晃悠悠地邁步離開了。吳不平喊道:「你少喝點,酒水傷氣血。」

  吳定緣頭也沒回,只是伸起右拳用力一握,意思是不必擔心。鐵獅子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搖搖頭,長長地歎了一口氣,也不知在憂心什麼。

  「撤傘!」

  東水關碼頭上一個渾厚的男聲響起。一瞬間,幾十頂綢邊大羅傘被迅速翻轉、撤開,讓毒辣的日光抛灑在一片煊赫的朱紫之間。

  站在碼頭最前列的只有兩個人。一個是襄城伯李隆,身著青緣赤羅裳,頭戴七梁冠,剛才那一聲「撤傘」即出自他之口。站在他身邊的則是大名鼎鼎的三保太監鄭和,也是同樣裝束,只是多了一身猩紅色大氅。兩人皆是永樂朝的老臣,如今一位是南京守備,一位是南京守備太監,是留都的兩尊山嶽之鎮。

  在他們身後,則是十幾排南京諸部衙署的大員。放眼望去,一片雉尾金蟬、雲鳳錦綬,視野裡充塞著黃、綠、赤、紫等諸多貴色,令人眼花繚亂。在更外圍,還是一圈大纛、旌旗、黃扇、金瓜構成的盛大的鹵簿儀仗,以及護衛、樂班、舞班、車馬腳夫等,密密匝匝圍了裡三層外三層。偌大的東水關碼頭,居然尋不出一處落腳的空隙。

  整個南京官場的大半精英,如今都麇集於此。這些平日出行都要喝道淨街的大員,此時肩並肩簇擁在一起,任憑身上的朝服如何厚熱也不挪動分毫。在恢宏的雅樂聲中,所有人都垂手肅立,屏息凝氣,熱切地望著遠方那逐漸接近的帆影。

  巨帆之下,寶船正在飛速地接近碼頭。

  太子透過彩樓的大軒窗,可以看到河道兩側修有平整的圍坡土堤,堤頂聳立著一排排的楊柳。這種野柳林沒有行道柳那麼整齊劃一,可勝在濃密茂盛,幾無間隙,沿著河岸兩側一直綿延到遠處的城牆根,宛如兩條繡在秦淮河邊的綠絛。

  這只是靠近江口的外秦淮河,無非是些不成章法的野趣。據說,城裡的內秦淮河兩岸更是風光秀麗,十里歌樓舞榭,一宵槳聲燈影。跟苦寒單調的京城相比,這裡簡直就是仙境。

  可惜此時的朱瞻基,已全無欣賞的心情。

  他剛剛得知,昨晚南京又地震了。

  留都向無地震,可自從父皇登基以來——尤其是有了遷都之議後——這裡竟然一口氣震了三十次。東宮師傅們在經筵上總說天人感應,祥瑞、災異皆與人事相干。照此說來,這反常至極的連綿地震,簡直是扇在父皇臉上的三十記耳光。

  尤其是昨晚那一場震動,偏偏趕在太子抵達南京的前夜爆發,這算什麼?難道老天爺認為我們父子德不配位?

  本來朱瞻基已經說服了自己,這些只是巧合,不必細想。可隨著大船越來越深入秦淮河,柳堤附近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民居,其中三分之一都倒塌委地,瓦礫滿地,如同一幅上好丹青被潑灑上幾滴墨點。這些墨點落在朱瞻基眼中,像一根根柴薪添入心火。

  他生性跳脫,總被人明裡暗裡批評不似人君。這種無形的壓力積蓄,令朱瞻基始終如鯁在喉,只好借玩鬥蟲排遣。沒想到臨到南京,又來了一場地震,仿佛連老天爺都在指責他,讓太子的鬱悶又濃重了幾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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