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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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板上有一個小小的鐵把手,他俯身抓住輕輕一抬,地上露出一個方形的艙口,一截雙排木梯延伸到下方。船工雙手扶著梯子,緩緩爬下位于甲板下方的船腹。 這條船雖然形制上模仿寶船,可建造初衷是享樂,因此船腹頗為巨大。從甲板到船底一共分了四層。甲下一層是伙房與存放飲宴器皿的內庫,甲下二層是水手歇息的號房及櫓口;甲下三層是存放資材與糧食的大庫,底層則堆放了幾百塊壓艙用的石頭。 每下一層船艙,空間便越逼仄,光線越弱。船工一路沿木梯降到底艙,周圍已是一片晦暗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了陰濕霉水、朽爛木料和嗆鼻石灰的氣味。附近一個人都沒有。除非船舶大修,否則沒人願意待在這種鬼地方。 這一層分了十幾個封閉隔間,如同一個個陰森的獸巢,隱約可以看到許多巨大的石軀趴伏其中。船工略微辨認一下方向,徑直走進右側第三個隔間。在黑暗中,不時有古怪的嚓嚓聲傳出來,還有低微而模糊的呢喃,似是某種祝禱。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,船工從隔間裡走了出來,腳步輕快了不少。他重新爬回甲板上方,混入其他忙碌的船工之中,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短暫離崗。 恰好在這時,望風手觀測到一陣江風吹過,立刻發出信號。船工們迅速調動帆面,兜住迎面而來的江風。艄手們感受到船速又提升了幾分,一起有節奏地發出「喲呵——嘿」「喲呵——嘿」的號子聲,加速劃動。這條大船向著南京疾馳而去。 同樣的號子聲,此時在南京城中也響了起來。 「喲呵——嘿!」 十幾條胳膊同時繃緊,合力將一根粗大的木梁抬離地面。大樑的下方是遍地的瓦礫與家具碎片,中間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成年男屍。他的頭顱和半邊身子都被壓癟了,血和腦漿在地上凝固成一攤觸目驚心的污穢。 嘖嘖的惋惜聲從周圍響起。昨晚那場突如其來的地震摧垮了屋舍,脫了架的大樑斜倒下來,正正地砸中這個正在床榻上酣睡的倒霉鬼。 吳不平凝視著這一番慘狀,緊皺眉頭,一言不發。 這套宅子位於南京城太平門內的御賜廊,這一帶的官舍是洪武年間為都察院修建的。眼前這死者穿著一身團領青袍,胸前補子依稀可見一隻七品獬豸,顯然是一位監察禦史。 昨晚那場地震,震塌了城裡許多房屋。工部的匠戶忙不過來,應天府不得不緊急出動了三班差役,一起搶險救災。吳不平身為總捕頭,負責巡查各處,防止有人趁火打劫。一聽說這裡死了位禦史,他立刻趕了過來。 吳不平今年六十二歲,永遠是一襲皂色盤領公差服,頭戴平頂巾,腰別鐵尺、錫牌,走起路來透著一股敦實的氣勢。他獨領應天府皂、壯、快三班總頭役,屢破奇案,雖是北方人,可整個南京城地面無人不識。公門裡都稱其為「吳頭兒」,江湖人喚他「鐵獅子」,老百姓則大多愛叫他的本名——哪裡有不平事,哪裡就有吳不平。 他問過死者左右的鄰居,原來這位禦史叫郭芝閔,揚州府泰州人,是南京廣東道監察禦史,單身赴任,並無親眷跟隨。可憐郭禦史剛搬來這裡沒多久,居然就這麼死了。 這是一樁明明白白的意外,倒不必去花費心思破案。內院的屍身暫時不能動,吳不平便讓衙役們退到外院,繼續清理廢墟。 五月天氣,已有了些許悶悶的暑氣。一個小衙役用白褡膊擦了擦汗,低聲抱怨道:「吳頭兒,你說這老天爺還有完沒完,咱們金陵都震了幾回了?」 自從永樂遷都之後,南京人心裡都有一股微妙的怨氣,平時從來不稱自己為「南京」,而以「金陵」呼之。吳不平聽到這問題,沒吭聲,周圍的同僚們卻轟的一下議論開來。 昨晚的地震,可不是第一回了。今年一開年,南京城跟中了邪似的,隔三岔五就來一場地震,每震一次,城裡屋舍就得倒上一大片,害得官府忙活好久,全城上下人心惶惶。 衙役們有的說十三四次,有的說是十七八回。最後一個老衙役晃著腦袋,炫耀似的說道:「我有個兄弟在工部當書手,那邊都有記錄。上個月你們猜金陵周邊震了幾次?五次!三月你們猜震了幾次?十九次!再上個月,二月,又是五次!算上昨晚那一場,開春以來金陵城足足震了三十次!」 三十次? 這個超乎常理的數字,把大家都嚇到了,廢墟上陷入一片沉默。不知是誰,嘀咕了一句:「咱們金陵啥時候這麼震過?會不會果然是真龍翻身哪?」 周圍的人,一時都露出諱莫如深的表情。這是洪熙改元的第一年,正月剛過完,南京便地震頻頻,坊間傳出一個大逆不道的說法:皇上本非真命天子,卻竊居帝位,惹得真龍生氣。真龍一生氣就得翻身,一翻身可不就地震嗎? 這謠言的始作俑者是誰?沒人說得清楚。反正老百姓就愛怪力亂神,於是這說法不脛而走,連這班衙役,也公然議論起來。 「喀,我看這真龍也是腦殼不靈光,放著北平不去震,折騰咱們金陵幹嗎。」 「京城早留在這裡,哪裡會出這麼多亂子!」 「話不能這麼說,我看哪,不是地方不行,是……」 「兔崽子,一個個嫌脖子癢癢了?都快給我專心幹活!」 吳不平一聲厲聲呵斥,生怕他們說出更離譜的話來。衙役們趕緊停止閒聊,繼續埋頭幹活。 吳不平環顧四周,正要沉心琢磨,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。他看向門口,只見從宅院外頭晃晃悠悠進來一個人。這人瘦瘦高高,細眉挺鼻,白淨得好似一個讀書人,可腳步虛浮,雙目看著特別迷糊,一臉的憊懶。 「爹,我來了。」 那人打了個長長的哈欠。那濃濃的酒臭味,來自他袍襟前洇的一大片酒漬,想來是喝多了宿醉未醒。吳不平眉頭一挑,悶悶回了一個字:「嗯。」 「妹妹說你早上沒吃飯,讓我帶點新烙的炊餅來。」年輕人在懷裡摸了摸,然後拍拍腦袋,「哦,好像忘帶了。」 「不妨,我不餓。」吳不平道。周圍的衙役們專心收拾著磚瓦,臉上卻都露出不加掩飾的輕蔑。 說起來,這也算是金陵一大談資。吳捕頭是個凶人,無論城裡的浮浪頑少還是南直隸的悍匪大盜,無不深畏其名。這位連知府老爹都要客氣奉茶的奢遮人物,卻家門不幸,養出一個廢物兒子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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