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二一


  「你錯了。沈家是我自願去的。跟著她只能庸庸碌碌過一生,五脈才是能讓我出人頭地的金梯。」沈雲琛漠然道,可她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躲閃和惶恐。當年這個決定,幾乎和背叛我奶奶差不多了。

  可我奶奶,卻從來沒提過這件事,一直爛在了心裡。

  我繼續說道:「我父親的死,是因為你怕他查到真相;姬雲浮的死,也是你怕他會繼續追查。只要有人試圖觸碰你和姬天鈞的關係,就會遭到殺身之禍。老朝奉和我爺爺之間玉佛的事,其實全是你父親姬天鈞和我爺爺的事,你假借他的口氣,半真半假,一直在誤導我,把我從真相前調開。」

  我不知不覺中,把「您」字換成了「你」。這個傢伙和我們許家的仇怨,實在是深不可測。這時藥不是也踏前一步,厲聲喝道:「還有我爺爺呢?」

  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他身上。藥來當初離奇自盡,可也是這位老太太暗中施的毒手。藥不是回國,一是想搞清楚藥不然為何叛變,二來就是想弄清楚藥來的死因。

  沈雲琛呵呵冷笑道:「藥來跟他孫子不一樣,藏不住事。這麼多年來,他一直以為藥慎行是幫著泉田做事的漢奸,耿耿于懷,這才為我所用。可惜他到頭來,也不知道是我在幕後操作。」

  被我看穿了身份之後,她似乎也看開了,索性一吐為快。

  原來在慶豐樓事件後,藥來已經隱約覺察到藥慎行和泉田出海的事。他不知道藥慎行懷著同歸於盡之心,還以為自己父親也是個漢奸。要知道,許一城是漢奸,導致許家沒落;倘若藥慎行也被曝出是漢奸,只怕藥家也要重蹈覆轍。所以他拼命搜集五罐,是為了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,可惜一直搜集不全,也沒有手段開啟。直到最近幾年,才隱約查到紹興尹念舊這段隱事。可惜行事不密,為沈雲琛覺察,沈雲琛這才借此要挾,逼迫他們祖孫入局。藥來不知道藥不然暗藏的心思,以為他被徹底洗腦,越陷越深,只得選擇自盡,只求能把藥不然救出來。

  接下來的事,我和藥不是都親身經歷了。藥來故意留下線索,把解救藥不然的囑託,放在了遠在海外的藥不是身上。祖孫二人,一個為隱瞞父親污名而死,一個為追回太爺清白而死,也不知是否值得。

  藥不是雙目泛紅,緊握著雙拳,努力在控制著內心的震動。戴海燕走過去,把手搭在他微微發抖的肩上。

  我想起劉一鳴留下的那半封信。他恐怕早有警覺,只是投鼠忌器,隱而未發。他刻意塗抹掉的那個名字,正是沈雲琛吧。

  一股怨氣在我胸中盤旋鬱積。這三個老傢伙,藥來看似瀟灑實則懦弱,最後為敵人所用;劉一鳴看似胸有成竹,實則顧慮重重,姑息養奸;還有一個黃克武,看似嫉惡如仇,卻懵懂無知。老朝奉乘勢而起,和他們三個人的性格弱點有著直接關係。

  他們鑒了一輩子古董,反而沒看穿一個人。真是應了那句話:鑒古易,鑒人難。

  沈雲琛一撩額前的頭髮:「你們問完了?」她自始至終,沒有作任何辯解,不知是不屑,還是啞口無言。

  「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」我看著她,「為什麼?你明明可以在五脈風光地當著一派掌門,為什麼卻選擇成為第三個老朝奉?明明你父親姬天鈞的事,跟你已經毫無關係。」

  一陣嘲弄的笑聲從沈雲琛口中響起:「你指望什麼答案?一個想替父親報仇的女兒?一段不為人知的童年陰影?一個不得已的苦衷?別天真了,沒有!這根本用不著什麼矯情的理由。我發現制假賺錢多,盜賣利益大,就幹了,沒有什麼心路曲折,也沒什麼道德掙扎。」

  「就這麼簡單?」

  「就這麼簡單,有錢為什麼不賺?我告訴你,支撐古董這個行當存在的原因,是赤裸裸的利益,不是什麼愛物之心,也不是什麼鑒賞之道。像老鄭那種人,是永遠不可能理解的,他死得太蠢了。」

  面對沈雲琛的坦率,我頓時啞口無言。

  「為了利益,難道其他一切都可以不顧?」我質問道。

  沈雲琛道:「資本為了30%的利潤,就敢於鋌而走險,為了100%的利潤敢於踐踏一切律法。古董的利潤是多少?是千百倍!」

  當她赤裸裸地說出這些話來,我竟不知該如何反駁。在古董圈子這幾年,我看到了太多事情、太多嘴臉,包括五脈自己的掙扎和轉型,知道沈雲琛說的才是正理兒,過時的反而是我們。

  她言辭堅定,仿佛對面的我才是失敗者:「你一定覺得,終於把我抓住了,這個產業就會分崩離析對吧?錯了,我告訴你,沒有我的約束,它會更加興旺,更加混亂,更加肆無忌憚。你們沒見過,為了利益,人心能可怕到什麼地步,可是我見過,劉一鳴也見過,所以他不敢揭開這層蓋子。他知道,一個無人管束、各行其是的亂世,有多麼恐怖。現在的亂象,跟那相比,根本不算什麼。」

  減壓艙旁一片安靜,大家都被沈雲琛的發言震驚了。這些話、這些想法都在大家心中掠過,可沒有人像沈雲琛一樣堂而皇之地說出來。

  「別以為你說出這種謬論,我們就會手軟。你會受到法律應該有的制裁,幾百條罪名在等著你。」我冷笑道。

  沈雲琛不以為然:「我並不是求饒,只是告訴你們,你們有多天真。」方震上前,要去把她控制住帶走。沈雲琛並不反抗:「請給我幾分鐘時間,我去補個妝。」到了這時候,她還惦記著化妝?沈雲琛沖我微微一笑:「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場合,體面這種事,都是要講究的。」

  方震道:「讓她去吧。我跟著。」

  有他跟著,應該沒什麼問題。於是沈雲琛在方震的押送下,朝房間走去。走出去幾步,她忽然回過頭來,沖我嫣然一笑:「小許,我對你們許家,是有愧疚之心的。許嬸把我帶回北京的恩情,我始終記得。我處處不為難你,拉攏你,甚至故意跟你提起福公號的事,也是希望你能為我所用,多少能彌補一下我內心的愧疚。現在看來,我還是太天真了,念了那麼一次舊情,就落得今天的下場。你要記住這個教訓。」

  「那是因為邪不勝正。」我陰沉著臉回答。

  「你要這麼想也挺好。」

  她輕輕笑了一聲,轉回頭,繼續朝前走去,儀態依然優雅矜持,腳下一步都不亂,宛如一位名角最後的告別演出退場。

  我望著她離去的身影,「撲通」一聲坐在地上,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,所有的精力都被抽空。我想哭,卻哭不出來;想要大喊,卻喊不動。明明宿命中的敵人終於被抓住,我卻沒有一絲喜悅之情。藥不是和戴海燕站在一旁,沉默著,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

  只有減壓艙的紅燈困惑地閃爍著,這尊巨大的機器對人世間的複雜事情簡直無法理解。

  無論如何,事情終於結束了。藥不是把我拉起來,這時大副跑過來,說甲板有情況,那個老太太跑到船頭站著去了。

  我們大吃一驚,不是方震跟著麼?怎麼會讓她跑到甲板上去?我們急忙趕過去,看到沈雲琛站在船頭邊緣,背對海面而立。她的頭髮盤成精緻的雲頂,身上對襟扣得一絲不苟,手腕掛著金絲楠木的串珠,手指祖母綠扳指,胸前一串精緻的連鎖玉佛勾雲項鍊,仿佛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宴會。

  方震站在離她數米開外的地方,嘴唇抖動,似乎十分痛苦。我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失態。我大聲問他這到底怎麼回事。方震低聲道:「劉老爺子,給我留了一句話。」

  「什麼話?」

  「就一句話:無論老朝奉是誰,給他一個了斷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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