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二〇


  他既然都這麼說了,大家也都紛紛散去。不過每個人都有點興奮,這次尋寶之旅,最大的謎團就是藥不然,他居然僥倖活了下來,一定可以問出不少東西。

  過了三個小時,已是午夜時分。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,打撈08號懸掛著海上交通燈,朝著海岸飛快地開去,明天就能到家了。

  一個黑影走過寂靜無人的通道,來到減壓艙前。這裡有一個控制閥,可以控制艙內壓力。黑影伸出手去,握住把手,朝著增壓方向慢慢扳去,一直扳到最大方才鬆手。

  就在這時候,減壓艙前燈光大亮,把這裡照得如同白晝一般。

  頭纏繃帶的藥不然一翻身,居然從減壓艙裡坐起來,自己推門出來。他手一抬把繃帶推上去,露出一張和藥不然有八成相似的臉——這是藥不是化裝的,他頭纏繃帶身披毛巾,加上燈光昏黃,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。

  「只要藥不然一醒,一定會說出老朝奉的真實身份。所以最希望他活不到醒來的,一定就是老朝奉。」藥不是冷冷說道,伸出手臂,直直指向黑影。我也從角落裡走出來,手持電筒晃了過去:「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,居然會是您。」

  光束籠罩下,是沈雲琛那張如罩寒霜的臉。

  「您好啊,老朝奉。」我說出了這句等待了很久的話。

  出人意料的是,沈雲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,居然沒有辯解或反駁。她默不做聲,就這麼冷冷地看著我。

  不知為什麼,此時我的心情並不是特別激動,仿佛這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。過往的一切,唰唰地從腦子裡冒出來,自動分門別類,思路越來越清晰。

  「你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沈雲琛終於開口了。

  「一直以來我就有疑問。」我說到這裡,目光灼灼,「準確地說,是從杭州那次明清家具展後,我就對您起了疑心。不說動機,單從能力說,您最有條件去安排損毀『三顧茅廬』青花罐的木器機關。可是我想不明白的是,以您在五脈的地位,有大把機會可以毀掉那罐子,何必要這麼大費周章?於是我暫時擱下疑慮,直到我聽說藥不是和藥家因為這事起了紛爭,才重新意識到——只有一場眾目睽睽下的意外事故,才能把您的嫌疑摘除。」

  沈雲琛冷哼一聲,不置可否。

  「等到細柳營覆滅,五脈開始反攻,您開始慌了,生怕被人查出這條線,順藤摸瓜。所以您主動暴露出負責具體安排家具機關的曾小哥,然後用一枚毒藥膠囊,斬斷了這條線索。」

  說到這裡,我看了一眼藥不是:「這傢伙雖然討厭,但有一句話說的對,永遠只信任自己找到的線索。您太主動地把曾小哥推過來,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
  「可惜當時我雖有疑惑,但沒往深裡頭想。我一直以為,老朝奉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,電話都通過好幾次,誰能和您聯想到一起呢——直到柳成絛把真相告訴我。」

  沈雲琛的眼皮一抬,頗覺意外:「胡說,他什麼時候告訴過你?」

  「就是在臨死之前啊。他被漩渦吞沒的那一刻,眼睛看向青鳥丸,口中喊的是『媽媽』。我瞭解過他的過去,他小時候罹患白化病,飽受欺淩,也不被家裡喜歡。他一直追隨您,是把您當成了他的媽媽啊。所以他才會跟藥不然爭寵,才會對您屢次拉攏我,顯得十分不服氣——從那時起,我才如夢初醒,意識到自己可能進入了一個誤區。老朝奉為什麼一定得是年逾古稀,為什麼一定得是男的?」

  說到這裡,我拱了拱手,語氣欽佩:「您可真是處心積慮,每次通話都故意用老年男子的聲音,您學過大鼓,這事應該不難。您不斷強化我的印象,印象越強,您的身份就越安全。若不是柳成絛最後那一嗓子,我根本想不到是您。我太笨了,仔細想想,老朝奉還能是誰?誰還能有這麼高超的經營手段,短短十幾年時間把全國贗品盜賣生意做得這麼大?劉老爺子也做不到啊。」

  我身後的戴海燕插嘴道:「可她一直跟我們行動,而且後來不也被鄭教授挾持嗎?」

  我示意這個疑問先不著急回答,對另一邊的方震耳語了幾句。方震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離開,過不多時,拎出來一個紫檀色的行李箱。大家都認出來,這箱子是沈雲琛帶上船的,裡面裝的是牽星板。方震打開箱子,箱子底層有一個很大的暗格。

  方震又掏出一部海事電話,這電話正是我們從青鳥丸的駕駛室座位上拿到的,造型比我的大哥大大得多,天線也特別粗。他還拿出一個等大的電池組,連同電話一起往暗格裡一擱,「哢嗒」一聲,嚴絲合縫。

  「這是西門子的海事衛星電話,還是最新型號。」林教授驚呼,他經常出海,對這些海事設備很熟悉。

  我對戴海燕道:「她跟著我們一起出海,是為了隨時能跟同夥通報進度。可是海事電話的體積比較大,加上充電設備,根本藏不住。為了不讓我們起疑心,她便故意帶了一套牽星板,這樣一來,她隨身攜帶一件大行李箱,便沒人會起疑心。等到咱們摸清了沉船位置,她就立刻把坐標發出,指示海盜船過來。」

  說到這裡,我又轉向沈雲琛:「您原來的打算,是撈出柴瓷交給海盜帶走,然後把我們都幹掉吧?必須得承認,您的臨機應變能力實在太強了。爆炸一起,您立刻察覺到情況有變,第一時間把海事電話綁在話筒前,完美地構造出一個老朝奉遙控指揮的場景,然後離開駕駛室,假意被鄭教授挾持,讓自己變得更加清白。這樣一來,就算老朝奉全軍覆沒,于沈雲琛也毫髮無損。」

  「至於鄭教授為什麼願意配合,這恐怕就是真愛了吧?」我微微一笑。

  我和藥不是都親耳聽到過,沈雲琛提及她和鄭教授年輕時有過一段戀情。若沈雲琛是老朝奉,那鄭教授投靠的原因,恐怕藥不然並非主因,而是他餘情未了。以鄭教授的偏執,為一生所愛之人之物付出生命,實在太正常了。

  塘王廟中,他跟我談起老朝奉時,神情亢奮。當時我以為是找到了知己的興奮,原來回想起來,那分明是找回了真愛的神色啊。

  老朝奉實在是太小心了,到了那地步,都能及時偽造現場,以清白之身脫離。但也正因為如此,讓她困在了一個局促的狹窄狀況裡。我和藥不是設下的這個局很幼稚,若換了在其他場合,根本困不住老朝奉。但如今在船上,她別無選擇,必須鋌而走險,親自去滅口,所以這個局對她來說,是死局。

  沈雲琛冷笑,似乎對我這一番推測不屑一顧:「小許,這就是你全部的指控?」

  「不,不,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高潮。」我把指頭指向她,「您是老朝奉,但不是第一個,而是第三個。」

  這一句話,可讓周圍的人都震住了,就連沈雲琛都露出意外之色,似乎被我這一擊打得猝不及防。

  「什麼叫第三個老朝奉?」方震問。

  我掃過沈雲琛的臉,露出笑意:「一直以來,我都默認老朝奉是一個老頭子,所以很多疑點根本對不上,解釋不通。他若跟隨我爺爺許一城去經歷佛頭案,現在年紀都九十多快一百歲了,哪可能還有這麼多精力搞風搞雨?當我看到藥慎行的屍骸時,忽然想到,老朝奉也許是兩個。但還是有些地方對不上。當我覺察到您可能是老朝奉時,才想到,為什麼不可能是三個?」

  方震道:「小許,說說看,那三個老朝奉到底怎麼回事。」他對這個始終是最關心的。

  我豎起一個指頭:「第一個老朝奉,是藥慎行。這個外號,還是泉田國夫給他起的,因為明代那條海船的主人,以魚朝奉自稱。第二個老朝奉,則是姬天鈞,他與藥來爭奪五罐,然後返回西安,開始了制假販假的生意。」

  「可他為什麼要用老朝奉這個名頭呢?」戴海燕問。

  「當時藥慎行下落不明,忽然又出來一個自稱老朝奉的人,肯定會對藥來產生極大影響。我猜姬天鈞早就算好這一步了,說不定藥來未能阻止五罐流散,就跟這名字有著直接關係。」

  「可姬天鈞在一九四八年已經去世了。」方震說。

  我沒有直接回答,轉臉對沈雲琛道:「木戶小姐沒參加這次出海,一是身份尷尬,這是實情,但真正的原因,是我拜託她去了岐山。」

  聽到「岐山」二字,沈雲琛的臉色,終於有些繃不住了。

  「我剛剛去了趟駕駛室,跟木戶加奈通了個電話。她已經找到了姬雲浮的妹妹姬雲芳。姬家果然和姬天鈞有關係,但不是很近,平時來往很少。據姬雲芳說,聽老一輩人講,姬天鈞另外有一個親生女兒,早早送去了京城,據說就養在沈家。因為她小小年紀天賦驚人,頗受家裡期待,遂改姓為沈。這一層秘辛,在五脈是查不到的。」

  不用說,這個女兒,就是沈雲琛,或者叫姬雲琛。就算我不設減壓艙的局,只要那邊消息一到,沈雲琛的身份一樣會敗露。

  「若不是煙煙無意中說走了嘴,讓我注意到自己輩分被姬天鈞攪亂的事,還真想不到呢。」我說到這裡,聲音不由得大了起來,「當初帶你進京的,正是我奶奶吧!」

  沈雲琛嘴角猛地牽動一下,雖然她還努力保持著鎮定,但我知道這對她有多震動。

  黃克武告訴我,我爺爺去世後,我奶奶在姬天鈞處住過一陣,後來嫌棄他胡作非為,又帶著我父親許和平返回京城——算算時間,隨行的恐怕還有姬雲琛,至於什麼原因就不知道了。說不定是我奶奶在西安定居期間,跟姬雲琛建立了深厚感情,怕她被她父親的胡作非為連累了性命,因此帶在身邊。

  等到了京城,我奶奶在京城隱居下去,姬雲琛則交給了沈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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