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二二


  了斷不是審判,這句話的用意再明白不過。

  這還真是劉一鳴的口氣。他早就疑心老朝奉在五脈之中,若真相大白,五脈勢必又是一場大亂。他這是怕五脈經不起折騰,所以才對方震面授機宜,希望如果老朝奉有朝一日身份敗露,能夠不去接受法律制裁,而是做一個了斷。

  劉一鳴人生中最後一個人情,用在了這裡。

  方震是一個極講原則的人,按道理是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通融。可劉老爺子對他恩情深重,所以當沈雲琛被揭穿後,他陷入了極矛盾的痛苦。

  最終,方震還是信守了對老爺子的諾言。

  「這次之後,劉家的恩情,我就還清了。許願,對不起……」方震喃喃道,聲音第一次顯得那麼無力和慚愧。這塊精煉的岩石表面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灰白龜裂。我知道,放棄原則對方震來說,等於死亡。五脈和這位軍人之間,再不會有什麼瓜葛了。

  我把視線轉向船頭。此時風浪略大,船頭顛簸。沈雲琛高高挺立,雙手交叉垂于下方,雙目平視。船頂的探照燈打在她身上,如同舞臺聚光燈般耀眼。

  我迎著海風走過去,卻不知該說什麼好。我伸出手,想把她拽回來,沈雲琛卻呵呵一笑,朝後退了一步,雙腳踩在了船邊緣,下方是漆黑洶湧的海面。

  「想不到,最終來為我送行的,居然是小許你啊。這可真是宿命。」

  「宿什麼命?!」我煩惱地吼道,不敢太靠近,可又不甘心離開。

  「你爺爺許一城,見證了藥慎行的出海;我父親姬天鈞,見證了許一城的臨刑。我看到了許和平夫婦投湖後的屍體;現在,輪到你來見證我的結局了。這還不是宿命?」沈雲琛的眼神裡帶著幾許感慨。

  三代老朝奉,和許家三代人之間的命運糾葛,竟是如此複雜。

  我沉默地看著她,心有狐疑。一個唯利益論者,難道不應該先束手就擒,留下一條命,然後在審判期間設法求活麼?沈雲琛應該是個極端現實的人,這種求死的姿態不像她的風格。

  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,小許。這次不再有什麼局了。你做得不錯,我輸了。當初劉一鳴把你召回來,我就有一種預感,你會成為我的心腹大患——我到底還是輸給了那個老頭子。也罷,我把欠你們許家的這條命還給你。」

  「不只是我們許家,你這麼多年作的惡、造的假、傷害到的人,都要付出代價!」

  沈雲琛發出一陣嘲諷的刺耳笑聲:「你們許家,總是那麼天真。報私仇是天經地義,我認!但千萬別滿口講這些大道理。你想像不到一個沒有統治者卻擁有巨大利益的市場會變成什麼模樣,也沒見過人心會因此墮落到什麼地步——到了那個時候,你會懷念我的。」

  聽到這裡,我忽然笑了。沈雲琛問我笑什麼,我回答道:「我忽然想起來,黃老爺子給我講過我爺爺保東陵的故事。他隻身一人擋在孫殿英的軍隊前面,試圖以一己之力阻擋大軍。人心墮落,世道再亂,還能亂過那會兒麼?可我爺爺依然作出了自己的選擇,我們許家,總是在做一些很蠢的事。」

  我以為沈雲琛會出言嘲弄他的失敗,可她居然仰起頭,露出一絲神往的神色:「我聽我父親談起過。我從未見過他那麼害怕一個人,非要置其於死地。他說許一城若不死,他根本不敢放開手腳做事。真想親眼見見這許一城,是何等人物啊。」

  說到這裡,她像看著我,可又沒在看著我,視線越過我的肩膀,在我的身後聚焦。仿佛我爺爺正站在那裡,注視著這幾十年後的結局。

  「你等著看吧,看看這個行當會變成什麼樣子。」

  說完這句話,沈雲琛忽然腳下一動,身子歪斜斜從船邊倒下去,消失在那一片深沉的黑暗之海中。

  甲板歸於平靜,我怔怔地望著沈雲琛消失的地方,百感交集。一切都結束了。始於黑暗,終於黑暗,黑暗曾經給她帶來重重庇護,現在卻吞噬了她。許家的仇,藥家的仇,那無數件案子,都隨著老朝奉的落海而結束。

  她自始至終也沒有求過饒,大概從被揭穿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為這個時刻做準備。我無數次想過各種復仇的場景,從最簡單的繩之以法到最殘酷的淩虐都考慮過,可我從未想到居然是這樣一個結局。

  剛才我揭穿她的真面目,心中並沒有特別興奮,此時聽到她最後的預言,我反而感到有一股力量,重新在身體裡湧現。

  那不是解脫,不是如釋重負,不是大仇得報的快感,而是一股昂揚的戰意。

  「許願,你覺得她的預言會成真嗎?」藥不是站到我身旁。

  「我相信。人心本就如此,未來的古董行當,一定會亂象頻生,假贗橫行,恐怕會比如今亂上幾倍。」我停頓了一下,展顏一笑,「所以我們的堅持才更有意義,不是嗎?」

  我仰起頭,看向天空的星辰,雙手高舉,行了一個生死之拜。生死一諾,九死不悔。據說死者的魂靈,寄寓於群星之間,他們一定能聽得到我的話。

  海面黑暗,可天上的群星依然璀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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