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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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趕緊把門鎖打開,把他放出來。方震沒有被困的怨憤,也沒有獲救的驚喜。他簡單地說了一下之前的遭遇。海盜佔領青鳥丸後,他為了保證其他人的安全,沒有反抗。他們把沈雲琛和日本人都關在底艙,但鄭教授跟方震很熟,知道這個傢伙絕對不容小覷,於是便把他單獨關押在這個小房間裡。 我把局勢大概說了一下,這回連一貫淡定的方震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:「藥不然把兩條船都給炸了?」 我說很有可能,但一切都不確定。方震沉默不語,連他都要花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,可見這件事有多麼突兀。 「算了,先把眼前的事情辦好吧。」軍人是很現實的,想不通的事,就先擱置。方震轉過頭去看了看戰場,兩邊還是你一槍我一槍地對射,他沖我一伸手:「我的槍你用了嗎?」 我不太好意思地說子彈打光了。方震「哦」了一聲,走過去拍拍一個船員的肩,把AK-47拿了過去。他一握緊槍支,整個人一下子就變了。原本是塊穩當到不能再穩的岩石,現在岩石崩裂,從中刺出一根鋒銳的長槍。 海盜們的反擊依然熱鬧,他們都是瘋狂地把槍一摟到底,打得船內四處白煙,聲勢浩大,但沒什麼準頭。方震貓著腰,以極其標準的戰術動作尋找一處掩體。他偶爾輕描淡寫地還擊,每次都是三連發點射,每次必傳來一聲慘叫。這簡直就是小李飛刀,一經出手,例無虛發。 沒走幾個回合,對面的槍聲就停了。那幾個海盜全都眉心中彈,躺倒在地。方震蹲下身子,簡單地翻檢一下屍體,面上一絲得色也無,仿佛這點場面對他來說,根本不值一提。 我看著滿地的屍體,心有餘悸。若不是藥不然突如其來的反水,如今躺在地上的,可能就是我們了。方震沒說什麼,但我看出他的表情,肯定還藏著後手。 忽然遠處甬道傳來一聲絕望的吼叫。 「你們再過來,我就殺了她!」 我和藥不是轉頭看過去。只見在甬道盡頭,鄭教授用一把刀橫在沈雲琛咽喉,勒住她脖子,站在靠近船尾的舷梯邊緣。一名打撈08號的船員舉槍對著他,卻不敢開槍。 沈雲琛雙目緊閉,身子僵直,沒有反抗的意思。 難怪剛才沒看到他,原來是跑下底艙去抓人質了。鄭教授知道抓了日本考察隊員,未必能鉗制住我們,沈雲琛是再好不過的一個人質。 果然,這一下,我們可不敢動了。 「投降吧,鄭教授。現在你和老朝奉已經是光杆司令。」我試圖喊話。 「退後!」鄭教授的刀在沈雲琛的脖子上又陷入一分,「你們馬上去給我準備一具救生艇和十天的食物,不然雲琛就得死!」 我憐憫看著他。我所熟悉的那個鄭教授已經死了,鄭家那瘋狂的基因,已經完全腐蝕了他的心靈和神智。現在的他,只是一個窮途末路的可憐蟲。 沈雲琛倏然睜開眼睛,厲聲喝道:「別管我!幹掉他,這人已經瘋了!」 「是你們瘋了才對!」鄭教授憤怒地喝道,額頭上的神經都在一炸一炸地跳,「你們怎麼想?那可是柴瓷啊!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柴瓷啊!就這麼給炸了,炸沒了。你們怎麼能?你們怎麼敢?這可是值得千年流傳的珍寶,你們為了一己私怨,居然……」他說到後來,尾音已近乎嗚咽。 到了這時候,這個瓷瘋子關心的居然還是瓷器。 方震想趁他神情恍惚的時候沖過去,卻被我攔住了。那傢伙手裡還有刀,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,沈老太太如今是五脈的頂樑柱,可不能出什麼問題。 我走上前一步,鄭教授揮舞著刀,讓我退開。我從兜裡掏出那半個茶盞:「鄭老師,你看看這是什麼?」鄭教授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起來。他本以為十件柴瓷都葬身海底,可沒想到居然還剩下一件。這讓他簡直驚喜萬分,幾乎忘了自己所處的環境。 「你……你從哪裡找來的?」他連聲問。 「第一次先潛,我取了一件回來。可惜如今只有半件了。」 我把茶盞托舉得高一些,恰好這時暴風雨後的第一道清澈陽光灑下來,如同魔術師的手輕拂在這青瓷面上。那一刹,一層難以言喻的光芒浮現在溫潤的釉面上,海底幾百年的幽居蒙塵,賦予了它更內斂深沉的古意。儘管已是殘品,可那雍容素雅的氣質,卻被沉澱得愈加純粹。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,它的顏色,竟然真的跟雨後的天色一樣蔚藍。 鄭教授渾身止不住地顫抖,他死死盯著那半件茶盞,喃喃道:「雨過天晴雲破處,雨過天晴雲破處,雨過天晴雲破處,雨過天晴雲破處……快給我看看,快點,拿近點……」 我把茶盞捏在手裡,慢慢遞過去。我本意是打算用柴瓷吸引鄭教授的注意力,給方震製造機會。不料鄭教授一看見柴瓷,竟連人質都不要了,把沈雲琛狠狠推倒在地,沖過我跟前拼命要搶這柴瓷。我一時不慎,那柴瓷竟然被他撞得脫手,飛到半空中。鄭教授和我同時舉頭伸手,跟籃球發球似的,指尖同時觸碰到茶盞。 那茶盞被兩邊用力一碰,倏然一晃,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越過欄杆,朝著海中落去。我還未有什麼反應,只聽見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吼:「不!」 這吼聲簡直不像人類能發出來的,我懷疑聲帶會被直接撕裂。吼聲同時,我眼前黑影一晃,鄭教授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出欄杆,整個人宛若魚鷹,伸手抓向落水的茶盞。可惜他終究晚了一步,那小小茶盞撲通一聲,濺起一朵極小的水花,朝海底落去。在這片海床複雜的深海水域,落水就等於徹底毀了,絕無找回來的可能。 隨即一個更大的水花濺起,鄭教授也落入水中。我們看到他瘋狂地撲騰了兩下,深吸一口氣,頭朝下紮入水裡,竟朝深海裡遊去。甲板上的人全都看傻了,鄭教授這麼裸著往水下游去,不是作死嗎?這下頭橫亙著一條大海溝,就算真探到底也找不回來啊。 可鄭教授卻沒有半分猶豫,義無反顧。開始我們還能借著陽光,看到淺水裡他拼命游泳的身影,可隨著他越遊越深,視線再也捕捉不到。只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,拼命向著更深的深淵沖去。也許是錯覺,可我分明看到深淵中閃過一絲光亮,稍現即逝——那個,大概就是柴瓷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次風華綻放吧。 方震吩咐把救生圈扔下去一個,隨時準備救人。可我們等了十分鐘,海面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。方震還要再等,我搖搖頭,把他攔住。 「鄭教授不會回來了,他已經追隨著柴瓷去了。」我望著海水,心中無限感慨。當年的鄭安國為了瓷器,全家性命都不顧了;如今他的兒子,為了一件柴瓷,甘願自沉深海。老鄭家對瓷器的癡迷,簡直就瘋狂到了極限,深深鐫刻在基因之中。宿命輪回的殘酷,到今日終於有了終結。 可該怎麼評價這些人呢?在他們心目中,什麼道德、金錢、權力、國家甚至親情都是可以拋棄的,唯一不可拋棄的,就只有瓷器而已。這些人專注的,是瓷器本身,外物全不在乎。我忽然意識到,這不就是玩古物的最高境界——心外無物麼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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