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一八


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這些拋開其他一切的人,才是真正的瓷家。

  沈雲琛的聲音忽然把我拽回到現實裡去:「快,老朝奉!」她被推倒在地上,腿似乎摔瘸了,動彈不得,只能高聲叫喊。

  是了!沈老太太說的對,現在還不是感傷的時候,因為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,等著我去辦。

  老朝奉!

 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,我們即將要直面相對,而且不是在他安排的局面下。

  方震吩咐船員一個看好沈雲琛,一個去打開底艙放出日本船員,然後我們兩個人三步並兩步,直撲頂層的駕駛室。

  我的速度前所未有的迅猛,連方震都被我甩在後頭。我一腳踢開艙門,沖進去環顧四周。我看到船長座位上空空如也,前方一個開啟狀態的擴音器,上頭綁著一部衛星海事電話。

  老朝奉居然沒有親身到此,而是靠一部電話遙控指揮?

  我抓起電話,裡面沙沙的全是噪音,早沒了動靜。我發瘋似的在裡面轉了一圈,駕駛室沒多大,根本不可能藏住人。這裡是海上,也不會有什麼密道通往別處。

  「不對,那電話一定是個幌子!他絕對沒離開,快,快搜全船!」我抓住方震的肩膀,歇斯底里地吼道。

  日本船員也都被紛紛放出來,他們聽說船裡還藏著一個海盜,都嚇壞了,連連表示必須得徹底搜查。就連打撈08號,也被方震要求徹搜一回。於是一群劫後餘生的船員,帶著憤憤之心開始了大搜查。他們對自己的船隻佈局極熟,連只耗子的藏身之處都知道。更何況青鳥丸和打撈08號不是泰坦尼克號,空間並沒多大,搜起來不費什麼事。

  可是,就是這麼怪。這麼多人來回篦了兩三遍,偏偏老朝奉卻消失無蹤。

  只有兩種可能:一、他確實通過海事電話遠程遙控。畢竟老朝奉年紀太大,不適合來闖風波。二、他縱身跳海,沉於深淵。這在物理上說得通,情理上卻說不通。老朝奉可不是鄭教授那種瓷呆子,他是最現實主義的人,不到走投無路,絕不會冒險做這樣的選擇。

  在接到第三次搜查無果的消息後,我灰心喪氣,恨不得也跳下海去。

  十件柴瓷沒了,福公號炸了,藥不然莫名其妙地失蹤了。我們付出這麼大心血和代價,老朝奉卻依然逍遙法外,遠遠地在嘲弄著我們。

  「爺爺,爸爸,我該怎麼辦,怎麼辦……」我雙手捂住臉,垂下頭去,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。

  暴風雨過後的夜空,滿天星斗燦然,甚至連銀河都清晰可見。這些星辰莊嚴地綴在穹頂之上,就像是指引海船歸港的明燈。打撈08號在星光照耀之下,航速飛快,船尾留下一道長長的泛著白色泡沫的尾跡,延伸到遠處的黑暗。

  「難怪古人會發明牽星之術。在海上,沒什麼比星辰是更可靠的路標。仰頭可得,萬世不易,這可真是太方便了。」藥不是站在上層甲板,手裡捏著一罐啤酒,難得發了一回文藝腔的感慨。

  我在他身邊,俯身靠在欄杆上,仰望星空,默不做聲。在我腳下,已經丟了三四個空易拉罐,可酒精的作用,並沒想像中那麼大。

  在解決了海盜之亂後,打撈08號和青鳥丸聯合對那個海域做了一次勘察。無論是聲呐還是潛水探摸,都明白無誤地顯示,福公號已沉入深深的海溝,那裡的深度估計接近1000米,絕無二次打撈的可能。

  既然目標都沒了,兩條船也沒什麼好競爭的。日本人向我們鄭重地表示了謝意,然後離開。在離開之前,我特意詢問過,他們確實得到了來自中國方面的坐標協助,不過接洽人是鄭教授——我有點失望,但也在意料之中。以老朝奉的謹慎,肯定不會犯這種可能暴露身份的錯誤。

  打撈08號也隨即返航,在這裡停留已毫無意義。那十件柴瓷,如同鏡花水月一般,在我們面前驚鴻一露,稍現即逝。真是如一個奇幻的夢,看似真切,醒來時卻兩手空空。

  但有些事,比夢中要殘酷得多。

  「藥不然這小子,真是讓人捉摸不透。他居然是沖著太爺爺的遺骸而來。」藥不是感歎道。現在那兩具遺骸,被打撈08號和青鳥丸分別拿走,我們帶了藥慎行的,他們拿走了泉田國夫的。

  「尋回遺骸這事,跟尋找福公號柴瓷的目標並不矛盾。在船上我也聽到了,老朝奉一直都知道他的真實目的,甚至還表示支持。我怎麼也想不通,他有任何需要叛變老朝奉的理由。」

  「你想不到,老朝奉也想不到。當初學校老師想不到,轉學生也想不到。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,默默地達成自己的目標,這不正是藥不然做事的風格嗎?」藥不是不動聲色地說。

  「那動機是什麼?他設局趕走轉學生,是因為那傢伙很討厭。那他設局陷害老朝奉全軍覆沒,又是為什麼?」

  藥不是把啤酒罐一飲而盡:「我有一個猜想,很大的猜想,裡面很多細節只能靠想像,不知你能不能聽懂。」

  「……我儘量。」

  「我在出海之前,重新把《泉田報告》讀了一遍,發現一個疑點。按照你轉述黃克武的話,當年在慶豐樓,是許一城逼死樓胤凡,然後奪走五罐交給日本人。可在《泉田報告》裡,寫的分明是他們先聯繫了樓胤凡,然後在後面才突兀地加入中國專家許一城協助等字樣。」

  「你的意思是?」我有點糊塗,這和我們的話題離得太遠了吧?

  「我認為先後次序很重要,甚至可以說極端重要。你的理解能力可能很難想到,但它決定了整件事的性質。」藥不是又恢復成了那個刻薄、理性的討厭鬼。

  「泉田國夫先認識許一城,然後讓許一城去逼樓胤凡奪五罐,這是漢奸行為。可如果次序顛倒過來呢?是日本人先找的樓胤凡,然後許一城插手進來呢?」

  我忽然一怔,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。我爺爺自然不是漢奸,他在慶豐樓的一系列古怪表現,肯定另有隱情。若按照藥不是的說法,自然是假意與日本人合作,以期釜底抽薪。

  「這個疑點一旦厘清,很多事情就明白了。」藥不是道,「讓我來給你捋一下次序。先是樓胤凡得到五罐,從紹興請回舊友藥慎行開罐。藥慎行當時並不知道裡面是什麼,只是為了完成朋友的委託。但他開罐後得到五組牽星坐標,與《三官文書》對照,得出沉船地點的關鍵信息,隨後許一城也知道了——至於是不是藥慎行主動告訴他的,就不知道了。」

  「然後我爺爺設法從樓胤凡手裡奪回罐子?」我接著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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