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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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成絛愣了一下。我旋即說道:「那些被你燒成瓷器的人,可都跟來了。要把你往海底拽呢。」這話柳成絛本是不信的,可此時他受到重創,心情激蕩,海面又逢大變,手掌不由得一松。我突然指著他身後大笑道:「劉月,他在這兒呢!」 一聽這名字,柳成絛下意識地回頭去看。我趁這個機會,奮力一推,他直接掉入海中。 劉月就是他那個被燒成瓷器的女朋友,我在查閱細柳營涉案失蹤人員名單時看到過這名字,當時沒多想,現在居然起了大作用。 據說人在大海中的恐懼感最為強烈,這源自于基因中對汪洋的恐慌。現在他連遭大變,又身受重傷,在這翻騰的海洋中,他內心的恐懼被徹底引了出來。 不做虧心事,不怕鬼拍門。他能把那麼多人包括心愛女友活活燒成瓷器,內心沒鬼才怪。我在北京老宅子裡,已嚇唬過他一回,那次被我試探出來他內心深懷驚懼。如今拋出劉月這個名字,正是擊破他心防的最後一根稻草。 柳成絛落水之後,不停地撲騰。此時海盜船已經側翻了一半多,開始打旋,這是要沉沒的前兆。海水在船底形成一個漏斗,周圍的漩渦力度不斷加強,卷著柳成絛往水下拽。好似那些死者在水下蜂擁而來,要把他拽下幽深的海底。 柳成絛絕望地擺動著身體,拼命向上挺直。他慘白的臉上不再猙獰,反而像個害怕的孩子。他大聲呼喊著「媽媽,媽媽」,淚流滿面,無助地向前方伸出手臂。 我心中忽有不忍,想拋個救生圈過去。可是已經太晚了,白色的泡沫像壽衣一樣,聚攏過來,把他團團裹住。柳成絛打了幾個轉,先是身體,然後是頭,最後是高高伸出的手臂,和海盜船一起被漩渦吞沒。幾個大浪拍過去,海面恢復了平靜。 我站在甲板上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渾身有點發軟。剛才那一系列搏鬥,稍有不慎,葬身海底的就會是我。 一直到這會兒,我才騰出空來去想,剛才的爆炸是怎麼回事? 一次爆炸,也許是意外,兩次爆炸,也許是巧合,但連續三次,絕對是有預謀的。而且除了第三聲明顯在海盜船內,前兩聲都是從深海傳來。我想起藥不然告別時的手勢,莫非這一連串爆炸,是他暗中策劃的? 這……難道就是藥不然向我承諾的生死一拜? 一念及此,我心中一凜。福公號裡可是還有九件柴瓷呢,這麼一炸,可怎麼得了?更重要的是,藥不然自己呢? 我趴在欄杆上朝下面望去,海盜船已經被完全吞沒,在附近海面上漂浮的除了細碎的木片之外,還有一些潛水設備的殘片,似乎還能看到一些疑似人體斷肢的東西。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眼前的這一連串事情,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。從塘王廟開始,我就隱隱約約猜到藥不然和老朝奉不是一條心,剛才也大概能看出來,藥不然的真正目的,是為了尋找藥慎行的遺骸。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,他居然這麼決絕,把老朝奉的人馬、寶貴的柴瓷和自己都搭了進去?這手段之狠,已經超乎常理。 他到底想幹什麼,我已經看到了,可是他到底為什麼這麼做? 我朝對面青鳥丸上望去,看到兩個海盜跟沒頭蒼蠅似的,在甲板上亂跑。這橫生的驚變,可著實把他們嚇傻了,他們完全不知所措。鄭教授趴在船頭,呆呆地望著海底,整個人傻掉了一樣。 我意識到,事情還沒完呢!我趕緊跑下甲板,先把關在底倉的打撈08號船員,以及藥不是、戴海燕、鐘山等人放出來。 底倉裡的海員們憋在裡面,都已經絕望了。看到打開門的原來是我,無不欣喜。我把情況跟大家簡略地說了一下,船長立刻奔赴通信室,跟水警聯絡;大副則帶著幾個水手,準備卸救生艇,反攻青鳥丸。海盜船已經沉了,青鳥丸上的海盜和老朝奉是甕中之鼈。 藥不是緊皺眉頭,問我藥不然的下落。我有些惶然地搖搖頭:「海下兩聲爆炸,情況不明,沒看到他浮上來。」藥不是道:「沒人會蠢到湊近自己安放的炸彈,他一定隔著遠遠地跑開了。」 他的口氣裡,帶著強烈的不自信,這在藥不是身上可不多見。我沒說什麼,因為不知該怎麼接。藥不是沉默片刻,把視線挪到我的右手:「這麼說,十件柴瓷,就只剩你手裡這一件了?」 我低頭看看,手裡的茶盞被砸得碎了一半,斷碴兒處還有斑斑的血跡。嚴格來說,只算半件而已。藥不是看著這碩果僅存的半件柴瓷,百感交集,不由得喃喃道:「這渾小子的心思,真是誰都猜不到啊。」 海面上漂浮的碎片慢慢彙聚在一起,形成一個大大的問號,就像藥不然那張嬉皮笑臉的臉。藥不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欄杆,鏡片後的眼皮在微微抖動,放任自己的情緒外流。上一次我見他這樣,還是在藥來臥室裡給他爺爺的畫像磕頭。 那邊救生艇很快已經準備好了,船員還找到了兩把海盜遺落的AK-47步槍。我們讓戴海燕留在打撈08號,然後跳上救生艇朝青鳥丸開去,兩把AK-47交給了兩名在海軍服役過的船員,這樣即使敵人反抗,也能有一戰之力。 海底的兩次爆炸和海盜船沉沒,起碼幹掉了十幾個海盜。現在剩在青鳥丸上的,不超過五人,再有就是鄭教授和老朝奉。老朝奉這次,真正是無路可逃!所以我無論如何,也必須殺過去。 我們的救生艇走到一半,率先開火,把甲板上還發蒙的海盜登時打死兩個。剩下的人四散而逃,紛紛找掩體躲避,居然沒人想著截擊我們。 這就是海盜根性,私心太重。截擊我們有被擊中的風險,如今缺少指揮,根本沒人願意挑這個頭。 我們趁機接近青鳥丸時,甲板上已經空無一人。我、藥不是和大副幾名水手抓緊時間登上甲板,四處搜尋,只看到絞盤旁邊擱著藥慎行和泉田國夫的屍骸,還沒來得及進行妥善保管,只在底下墊著一塊塑料布。 藥不是看到這一幕,扶了扶眼鏡,眼圈登時就紅了。這也是他的親太爺爺,曾經聽藥來談起過無數次。 我對此不置可否。藥慎行雖然在私德上可圈可點,可他之前替東陵盜案銷贓,之後協助泉田來東海取寶,可算不上什麼英雄所為。礙於藥不是的面子,我不好說什麼,可藥慎行這些舉動,也可算是漢奸的一種了。 不要忘了,他也是老朝奉。 想到這裡,我猛然抬頭,看向高高的駕駛室。過去的老朝奉,已化為屍骸;如今這個老朝奉,離我近在咫尺。這貫穿多年的恩怨,今天無論如何,也要做個徹底了結。 我們從甲板一路沖下舷梯,到了青鳥丸的下一層。這裡是船員的住宿區,相對狹窄,海盜們躲藏在右舷的通道旁,憑藉地利還在負隅頑抗。兩邊開始猛烈交火,場面登時陷入僵持。 我沒有槍,就躲在後頭,忽然看到旁邊有一個小艙門,正從裡面傳來有節奏的撞擊聲。這是個雜物間,非常小,不仔細就漏過去了。我隔著圓窗往裡一看,居然發現方震在裡頭,正用一根拖布杆用力敲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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