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〇九


  十分鐘後,開始有雨滴伴隨著大風吹過來,兩條船搖擺起來,空氣中彌散著一股讓人不安的濕氣。戴海燕跑來說,風暴加速接近了,讓鐘山立刻返回。

  現在中央水位進一步降低,已經到了四十五米。這不是什麼好事,海嘯在來臨之前,海水也會驟然收縮。我急忙猛扯信號繩,一組動作四下,這是緊急撤離的信號,可是鐘山那邊卻是一陣沉默。

  我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聲,這是從日本人的甲板那邊傳來的。他們的潛水員不知在水下碰到什麼了,讓他們非常驚慌。有人站在甲板邊緣往下喊,有人大聲地對同伴叫嚷著什麼,現場一片混亂。一個指揮官模樣的人,似乎在下令回收牽引繩。

  我毫無幸災樂禍的心情,因為日本潛水員遭遇的情況,很可能鐘山也遭遇了。我忽然感覺手裡的信號繩和牽引繩同時一松,大驚失色,立刻拼命往回拽。暴風雨迫在眉睫,林教授和幾名船員也跑出來一起幫我。海浪不時撲上甲板,把我們澆成落湯雞。最終牽引繩被我們拽了回來,繩子的另外一端沒有人,只有一截平整的斷頭。這意味著,鐘山在水下碰到了非常危險的環境,不得不切斷牽引,以便更靈活地行動。

  信號繩隨即也被切斷拽上來,所有人都面色大變。等於說鐘山現在完全脫離了船隻支援,想回來的話,只能靠自己辨認方向,這在漆黑的水下,可是難度極高。林教授比較有經驗,他說與船隻失去聯繫的潛水員,會選擇直線浮上海面,然後再設法取得聯繫。於是我們立刻安排人手準備救生艇、救生圈,向四周海域瞭望。

  我忙裡偷閒朝日本人的船看去,看到其中一名潛水員已經被拽上來了,可是另外一名遲遲看不到蹤影。我心裡一沉,難道說……他們和鐘山在水下發生了衝突?我一走神,一股大浪猛地拍在我臉上,滿口都是鹹腥的海水味道,眼睛被鹽水殺得生疼,整個人搖晃了一下,差點跌落船下,幸虧被林教授一把抓住。

  風暴團此時已經駕臨這個區域,以無法抵禦的君臨姿態碾壓下來。大雨滂沱,狂風呼嘯,原本井然有序的洋流,被雷電刺激了神經,驟然變成了狂怒的海蛇,在水下攪動翻滾。附近的海浪如小山般湧過來,把船隻拋得忽高忽低。

  「在那兒!」觀察哨的藥不是忽然喊道。

  在距離打撈08號大約一百米開外,一個小小的黑影露出來,在海浪中掙扎。我飛跑到另外一側船舷,想把救生圈扔下去。可是這種極端惡劣的天氣,救生圈根本扔不遠。就在這時,一個巨浪湧起來,把那個小黑影帶到了頂峰,然後朝這邊傾倒而來。我趁這個機會,奮力把救生圈丟出去,大聲叫喊。

  萬幸的是,小黑影奇跡般的抓住了救生圈。我和幾名船員七手八腳,硬生生趁著一次大浪過後的低谷,把他拽上甲板。

  不,不是他,而是他們。

  除了鐘山之外,還有另外一名潛水員。後者昏迷不醒,被鐘山用潛水鉤固定在後背。我顧不得詢問詳情,趕緊把他們兩個人抬進減壓艙。安排完這些,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了半天,渾身都濕透了。沈雲琛比較細心,早準備好了一套乾燥的衣服和一條毛巾,還遞了一杯熱茶給我。在淡水緊缺的船上,這一杯熱茶可是相當奢侈的享受了。

  「鐘山怎麼樣?」她問。

  「狀況不太好,完全是憑著意志撐上船的。現在船上的醫生已經去檢查了,希望沒事。」

  「我聽說還有個日本人被救上來了?」

  「嗯,不知道水下到底怎麼回事。」我恨恨地說,捏緊了拳頭。沈雲琛歎了口氣,憂心忡忡地望著舷窗外面,喃喃道:「早知道還不如不來,冒這麼大的風險,實在不值得。」

  很快,船上的醫生有了報告。他說鐘山已經有潛水病的症狀顯現,好在及時送入減壓艙,不會致命。他的頭部和背部都受了傷,神志還算清醒,但這次已不可能再次潛水。那個日本人的傷勢更嚴重,已經陷入嚴重昏迷,窒息是主要原因。以打撈08號目前的設備,沒辦法做任何搶救。

  鐘山在減壓艙裡把潛水服脫掉,虛弱地靠在內壁,用電話跟我們講述了水下的事。

  開始的進展不錯,他順利觸底,然後按計劃沿斜坡朝海溝方向遊去。沿途的地形有些複雜,但總算有驚無險。他翻過幾道淺梁,抵達預定的海坡頂端,這時候的深度只有30米。他稍事觀察,開始朝海坡的另外一邊下降,越往下走,發現坡度越發傾斜。對牽引繩和信號繩來說,斜度越高越不利,因為會造成折角。但鐘山拿強光晃了一下,發現坡下似乎有什麼黑影。他經驗豐富,覺得這個黑影值得探查,就遊過去看看。

  結果發現,在那條深深的海溝邊緣,有一處半環狀的凹坑,就好像懸崖上的鳥巢一般。就在這鳥巢之中,一條沉船的殘骸安靜地側躺在那裡。

  海底光線太暗,鐘山沒能觀察到沉船的全貌,但從殘骸底尖上闊、首尾昂起的特點,立刻判斷出這是一條明代海船。他還在坡面上方發現一截壓在礁石縫隙裡的粗大桅杆,這表示海船沉沒後,曾經發生過一次移動,從坡頂滑落到現在的位置,桅杆在滑落中途卡入礁石折斷。

  鐘山大喜過望,這次探摸的目的已經達到了,準備回撤。等風暴結束後,讓打撈08號開到殘骸頂端,再下來慢慢考察不遲。

  這時他看到對面有兩道光傳來,然後發現兩名日本潛水員也過來了。他們發現海船殘骸,同樣興奮不已。不過他們居然打算現在就下去考察,這讓鐘山吃驚不小。

  因為風暴馬上就來了,如果不及時後撤的話,很容易就會被困在水下。鐘山有心想提醒他們一聲,可對方卻很警惕。

  鐘山發現海水流動加速,知道風暴即將要來,決定不管他們,先後撤再說。就在這時,忽然從海溝裡湧出一股強烈的海流,跟一條鞭子似的猛然抽到殘骸附近,周圍海水登時大亂。那兩名潛水員立刻被狠狠拋開,朝著不同方向飛去。

  其中一人朝著鐘山的方向漂來,四肢拼命掙扎,卻導致信號繩纏在身上越來越緊。禍不單行的是,他背後的壓縮空氣瓶被殘骸桅杆掛住,生生扯漏了,巨大的氣泡朝水面湧去。鐘山見狀,毫不猶豫地切斷了牽引繩和信號繩,雙腿一蹬,朝那人遊去。

  鐘山先把他緊緊抱住,然後切斷了纏在他身上的繩子,這時另外一道海流沖過來,把鐘山甩在沉船的頂部,他的頭部和背部受到強烈撞擊。鐘山知道繼續待下去,兩個人都會死,顧不得減壓隱患,抱著潛水員朝水面浮上去。

  這一路上水流縱橫,全靠鐘山經驗豐富,才沒有被重新卷回海底。饒是如此,他浮上海面時也已經是精疲力竭,如果藥不是沒及時觀察到,如果我沒扔出救生圈,如果沒有那麼一陣大浪,還真是凶多吉少。

  我們所有人都被鐘山敘述裡的沉船給吸引住了。儘管他出於謹慎,只說是疑似明代古船,但在這片海域,毫無疑問,這肯定是我們要找的福公號。

  所有人發出歡呼,辛苦這麼久,冒了如此之大的風險,總算物有所值。狹小的艙室內,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閃亮而興奮。就連方震和藥不是兩個玩深沉的人,都勉為其難地流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。我們為這一刻付出了太多,現在終於接近結局。

  只有林教授還保持清醒,他提醒說,現在不光我們知道,日本人也知道沉船位置了。而且鐘山已經負傷,我們已經沒有潛水員了。現在的局面,比原來更加窘迫。

  「我去!」我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來。當鐘山說他看到福公號時,我的內心就湧現出一種無可抑制的衝動。那一條船,仿佛在幽深的海底呼喚著我,那是靈魂深處的吸引,無法抗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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