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一〇


  林教授斷然否決:「初學者潛入這麼深的海底,簡直是自殺!」

  「鐘山教給我很多技巧,我也練習過。」我堅持說。

  林教授道:「你一共才潛了多少小時?鐘山也不會允許你這麼做!」

  無論我如何堅持,威脅也罷,懇求也罷,講出我爺爺的故事也罷,林教授就是不允許。沈雲琛、戴海燕也都勸我打消這個念頭。我還是不放棄,沈雲琛突然「啪」地打了我一耳光,怒聲道:「許家現在就你一個人了,你這麼作死,是要給誰看?」

 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太太動怒,有點被打蒙了。大家這才想起來,沈雲琛也是五脈掌門之一,沒點威嚴可是鎮不住場子的。出海以後她沒怎麼說話,所有人都忽略了這一點。

  沈雲琛臉上陰雲滿布,一揮手說各自回艙待著去,誰也別胡思亂想。天大的事兒,等風暴過去再說。

  於是大家紛紛回艙,沈雲琛盯著我回了艙室,這才走開。她前腳走,我後腳悄悄拉開門出去,跑到了位於船首的駕駛室。

  此時外面的風暴正是最肆虐的時候,打撈08號雖然下了錨,可仍舊無比顛簸。船長和大副一直堅守舵位,雷達和電臺也都在那裡,我能夠第一時間得到天氣變化的消息。福公號對我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,簡直不能忍受哪怕一分鐘的等待。

  我站在最前面,整個人貼在玻璃上,盯著眼前起伏的驚濤駭浪。我瞪圓雙眼,努力想透過海水,看到隱藏於海底的那條沉船。我跟它的距離,不,是跟那段歷史的距離,明明只有不到一千米而已。

  「你又亂跑?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我一看,居然是沈雲琛,她怎麼找到駕駛室裡來了?我嚇得縮縮脖子,像被大人抓住的頑童。沈雲琛狠狠瞪了我一眼,卻沒有繼續追究。船長把一個話筒遞給她,她哇啦哇啦地講起日語來。

  我沒想到她的日文居然這麼好,可惜完全聽不懂說什麼。大副偷偷告訴我,船長已經通過公共頻道跟對面的日本考察船取得聯繫,可惜雙方語言不通,英文都挺蹩腳,很多細節說不明白。剛才問了一圈,發現沈雲琛居然日文不錯,於是把她請來做翻譯。

  有她居中翻譯,兩條船終於可以順暢地對話了。打撈08的船長通報了一名日本潛水員獲救的消息,但是傷勢很嚴重,打撈08缺少必要的急救設備。對方那條船叫青鳥丸,他們本來以為那名潛水員已經死了,得知這個消息大喜過望,連忙表示青鳥丸上有隨船醫生。可惜現在處於風暴期間,什麼都沒法做。兩位船長約定,等風暴一停,先用救生艇轉移傷員。

  我注意到,兩邊都很有默契地沒提沉船的事。

  雖然不指望日本人會因為這件事就把福公號拱手相讓,不過讓青鳥丸欠打撈08號一個大人情,會在未來的談判協商中多一枚籌碼。

  風暴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三個小時之後,海上終於風平浪靜,重回陽光燦爛,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。兩條船因為及時下錨,船長經驗也都比較豐富,在風波中毫髮無損。

  打撈08號向青鳥丸緩慢靠攏,這既為了儘快把傷員送過去,也可以不動聲色地朝沉船上方水域移動。鐘山已經把大致坐標標記在海圖上,現在是摟草打兔子,兩不耽誤。青鳥丸也看出來了,但畢竟是我們救了他們的人,也只能吃一個啞巴虧。

  兩條船平行而停,首尾相反,相距大約三百米。這是極限距離,再靠近,兩船之間就會產生吸力,撞到一起。

  我們把日方受傷潛水員小心地抬到救生艇上,隨行的有打撈08號的二副、方震和沈雲琛。黃色的救生艇被緩緩放到海面,沈雲琛負責傷員保持平衡,其他兩個人用槳向青鳥丸劃去。等到了船邊,那邊有吊車把救生艇吊了上去。

  我看到救生艇順利過去了,偷偷離開甲板,到潛水準備室裡,把鐘山的抗壓服往身上套。現在沈雲琛不在,林教授又在甲板上看著,如果要下水,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。

  我不搞高難度動作,只是潛入沉船,把那幾件柴瓷拿到手就好,這又能難到哪裡去?

  我正在折騰,路過的戴海燕發現了我的小動作。她把頭探進準備室裡,一言不發地盯著我,但也沒去舉報。我看了她一眼,繼續慢條斯理地準備著。

  「你堅持要下水?」

  「對。」

  「也好。這船上已經沒有潛水員了,又來不及從後方調,你是唯一的選擇。」

  戴海燕和藥不是的思考回路很接近,兩個人都能從情緒漩渦抽離開來,從一個純理性的角度去看待問題。我趁機要求她一會兒把林教授拖住,只要一小會兒,我會拜託藥不是掌握信號繩,趁兩船在交接的時候偷偷下水。

  一旦下了水,林教授就只能接受這個既定事實了。

  就在我抱著壓縮空氣瓶接近船舷時,一聲尖利的汽笛從遠處響起。我驚愕地看到,第三條船,來勢洶洶地沖入這個偽漩渦的中心地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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