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〇八


  「事不宜遲,儘快開始掃描吧,離天氣轉壞還有一段時間。」林教授下達了命令,然後又叮囑了一句,「做好自己的事情,別管其他的。」

  到了這時候,已經沒有跟對方玩手段的餘裕,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很不錯了。對面的船也是同樣的想法,我看到甲板上有人跑來跑去,應該是在準備掃描和潛水設備。

  這一片偽漩渦中的中心地帶,海域並不大,目測估計大概只有三千多平方米。兩條船各自鉚足了勁掃描,大概幾個小時就能粗略掃一遍。加上即將到來的風暴壓力,必須爭分奪秒才成。

  打撈08號和日本考察船各自佔據一角,開始悶著頭轉悠起來。

  鐘山在甲板上開始調試潛水設備,連潛水服都穿上了。我看到之後有點吃驚,問他為何這麼著急。鐘山兩道蠶眉皺在一起,說他有直覺,很快就能用上。說完他把信號繩遞給我,做安全檢查。我只得悶著頭,幫他一絲不苟地作準備。

  打撈08號掃描了一個小時,林教授有點擔憂。目前能看到的數據,海底深度大約是六十米左右,而且水文環境相當複雜,可以說是跌宕起伏。就算是風平浪靜,水下探摸的難度都不低。

  藥不是這時帶著蒼白的臉色走過來,剛才那一番顛簸把他折騰得不輕。方震攙扶著他的胳膊。藥不是對林教授和戴海燕道:「有人在做日本人的航跡觀察嗎?」

  沈雲琛舉起手:「我。」這個老太太在剛才的混亂中表現出的鎮定,大概是那種天生不暈船的特質。全船人都頭昏眼花,只有她還堅持做著記錄。家有一老,如有一寶,誠哉斯言。

  沈雲琛的記錄攤開在桌子上,藥不是發現,日本人本來是走直線的,忽然在中間偏轉了45度,斜向前進,似乎前方有什麼東西迫使他們繞開。

  「他們不可能有這一帶海底的記錄,那這個行動說明什麼?」藥不是問。戴海燕思忖片刻:「說明那邊有一條巨大的海溝?」

  「沒錯,所以日本人索性放棄對那一帶的探察,轉向淺海區。」藥不是在記錄本上畫下長長的一道折線,「我們的策略必須要改變,不然會被搶先。」

  鐘山這時插嘴道:「我建議去這裡,然後放潛。」

  他點的位置,是海圖的正中央偏左,位於我們和日方船隻的中點。林教授問他為什麼,鐘山回答:「聲呐探出的地形,呈上升趨勢,說明這有一個小峰,然後坡度陡降,前方即是日方探明的海溝。在這個過渡帶放潛,可以兼顧到兩個方位,效率會更高。」

  站在坡上,自然比平地看得遠,無論陸地還是海底,都是一樣道理。雖然能見度是個大問題,但配合水下強光的話,潛水員一眼就能兼顧到周圍數米之內的動靜。聲呐效率已經達到極限,只能通過潛水員的肉眼來增加觀察範圍。

  更何況,沉船服從重力,在有坡度的地方,幾乎無一例外都會朝坡下滾落。在這個位置找到沉船的概率很高。

  「可是風暴很快就來了,何況這裡水深已經過了六十米。」

  鐘山道:「我的一個同伴也曾經碰到過這種偽漩渦。在風暴到來之前,偽漩渦中心周圍形成很高的水牆,造成中心水位下降。所以我想趕在風暴前,利用短暫水位下降的時間窗口,實施一次潛水探摸兼觀察。」

  探摸沉船,深度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,能削減一點深度,會帶來更多優勢。可林教授有點激動:「這個窗口太窄了,水下稍微一耽擱,就會趕上風暴,那可就徹底完蛋了。」

  「做水下探潛,本來就是件危險工作。如果我們不抓住這個窗口,豈不是錯失良機?」

  林教授這才注意到,鐘山已經把抗壓服穿好了:「你早就有了這個打算吧?」鐘山咧開嘴,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
  本來林教授堅決不同意,但鐘山說的也是實情。我們的搜索效率落後於日本人,如果不趁風暴前水位下降時潛下去,幾乎沒有優勢可言。最終林教授還是批准了,但反復叮囑,一旦有什麼天氣驟變的跡象,儘快上浮,減壓艙隨時待命。

  打撈08號再一次轉向,朝著中央位置破浪而去。正如鐘山預料的那樣,隨著風暴臨近,四周的水流開始加速,中心地帶的水位有了一個微妙的落勢。

  在海風呼嘯中,我們抵達了指定位置。我作為鐘山的弟子兼副手,和方震一起在甲板上給他做支援。戴海燕則時刻盯著天氣狀況,一有不對立刻通知。林教授和沈雲琛留在聲呐屏幕前,繼續監控。藥不是則跑去觀察哨,監視日方船隻的動靜。整個打撈08號把所有的眼睛都睜開了,如臨大敵。

  鐘山嫺熟地做好準備工作,招招手,「撲通」一聲紮入水下,很快消失在呈墨綠色的海水中。我緊握著信號繩,和他隨時保持著聯絡。

  時間忽然一下子變慢了,十分鐘時間有十個世紀那麼長。我焦慮萬分地等待著,直到信號繩拉了一下,這表明潛水員已經抵達探摸深度。此時水深回落到五十米,態勢比較有利,但時間也越加緊迫。

  這時藥不是在瞭望塔上虛弱地大喊道:「日方船隻接近!」

  我抬起頭,看到在五點鐘方向,日本那條大船開足馬力往這邊趕來,艦首切出高高的浪花。看來他們也意識到這是個戰略要點,放棄慢條斯理的掃描,急急忙忙趕過來。

  我們沒什麼反制的措施,也沒什麼反制的辦法。現在人已經在水下了,天塌下來船也不能動。

  日方那條船在離我們只有八百米的地方停住了,與打撈08號保持平行。作為海上航行的船隻來說,這個距離可謂是近在咫尺。我看到日方的隊員在甲板上匆匆忙忙地準備東西,然後撲通兩聲,兩名潛水員也相繼入水。

  他們連船錨都還沒放全,就派潛水員下水,這是違反安全規章的。看來他們是真著急了,迫不及待地要追平我們。

  我低頭看了一眼信號繩,還沒有任何動靜。牽引繩倒是持續不斷地往下放,說明鐘山正在緩慢移動。現在沒法通知他水面情況,只能等等再說。現在水下一共有三名潛水員,就看誰的運氣好了。

  天邊忽然傳來隱隱的雷聲,我抬頭一看,黑雲在繼續麇集,愈加厚重,已經形成了一個大團,裡面不時閃過一道銀芒。強烈的腥風吹起我的額發,幾乎睜不開眼。海面像是剛剛加熱的火鍋,不斷有小而密集的氣泡起伏,這個徵兆預示著巨大的能量潛藏其下,蓄勢待發。

  一個船員壓著海員帽跑過來,大聲說風暴將近,船長決定提前下錨,問我現在潛水員在什麼位置,若是錨砸到就麻煩了。我看了眼手裡的牽引繩,刻度顯示已放出去三百米,沒往回收,應該是安全範圍。船員二話不說,就要往回跑,我拽著他胳膊,問風暴團還有多久抵達,船員說最多一個小時吧。

  鐘山背的壓縮空氣瓶可以支持五十分鐘,但這是個理論數值。如果遇到特別情況動作大一點,消耗量會直線上升。我按照事先約定的暗號扯動信號繩,通知水下的鐘山,鐘山很快回復知道了。我稍微踏實了一點,至少目前他的狀況還比較正常。

  我看了眼對面,日方的支援隊員圍在甲板上,擺著各種我看不懂的設備,他們也很緊張。時間又過去了二十分鐘,鐘山已經走出去五百米。我覺得差不多了,扯動信號繩提醒他儘快返回。要知道,深潛回到水面,這個過程不能太快,也得花上一段時間。

  要知道,水下壓力比水上大,潛水員為了保持壓力均衡,會吸入壓強同等的空氣。其中氮氣會溶解于潛水員的血液和組織中。如果潛水員急速出水,壓力驟然減少,體內多餘的氮氣被釋放出來,形成氣泡,造成栓塞,就是減壓病,對身體會有極大損害。

  可是這次鐘山卻沒有及時回答,可能是他在海底走得有點遠,信號繩太長以致扯動效應不明顯。我又不敢動牽引繩,萬一他正處於一個微妙環境,我貿然回扯,讓他卡死在什麼縫隙裡,就麻煩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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