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〇七


  這時艙室外傳來敲門聲,我以為是藥不是或者鐘山,一抬頭,卻發現是方震推門入內。這可真出乎我意料,無事不登三寶殿,這傢伙怎麼想起來找人聊天了?

  方震還是那一副淡定神情,小心地把艙門關閉。我問他有什麼事,方震忽然問我:「你開過槍沒有?」

  「嗯?沒有。」我有點莫名其妙。方震遞給我一把黑乎乎的手槍,什麼型號我說不上來,保養得很好,還帶著槍油的味道。我大吃一驚,問他這是要幹什麼。

  方震淡淡道:「今天我在雷達上看到一條船。」

  「日本人的?」

  「不,是在更外圍,信號一閃而過,隨即就消失了。船員們以為是過路的,都沒注意。但直覺告訴我,事情沒那麼簡單。老朝奉的手段,會只是扔木板而已嗎?」

  他提到「老朝奉」這三個字時,一絲控制不住的殺意從木然的外殼縫隙中流瀉出來。我忽然意識到,那天他說要乘夜潛入日本船上擺平所有人,並不是在開玩笑。

  劉一鳴的去世,對他的影響果然很大。

  方震發現我在觀察他,很快斂起情緒,把槍遞給我:「暫時我還沒對任何人說起來,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。不過我得給你留一把槍,有備無患,希望沒機會用到。」我戰戰兢兢地接過去,方震簡單地講解了一下操作知識。

  「你和劉老爺子怎麼認識的?」我忽然問了個沒頭沒尾的問題。方震看了我一眼,說:「對越自衛反擊戰,他救過我們一個連的命。」

  咦?一個住在北京的古董巨擘,怎麼能在越南救下一個連的解放軍?我猜這應該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,可惜方震並不打算詳細講講。他教會我用槍,就起身離開了,臨出門前,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沉聲道:「如果我們有機會回去,我會說給你聽。」

  這話……聽起來可真有點不吉利啊,尤其是從方震口裡說出來。這個老江湖都對未來這麼沒信心?我把槍藏到枕頭底下,心裡忐忑不安,比這條船還顛簸。

  打撈08號尋找洋流費了一番手腳,經過幾次周折,戴海燕總算鎖定了正確的洋流位置。打撈08號關閉了發動機,任由洋流推動著船體緩緩前行,速度居然還不怎麼慢。

  我們被命令禁止上甲板,就聚在會議室裡,通過舷窗觀察外面。此時的海面已不復之前的平靜如綢,浪花此起彼伏,發出陣陣咆哮,不時撲過船舷,把甲板狠狠洗一遍。打撈08號東倒西歪,但大體仍朝著一個方向運動。

  「這裡的洋流推動力很強,下方海底一定有強烈的地形落差。如果海燕小姐畫出的漩渦圖沒錯,我懷疑在中心會有一條落差極大的盤形海溝或斷崖,冷暖洋流在這裡交匯起落,形成一個漩渦。」林教授略帶憂慮地說,「就算我們發現沉船位置,下潛打撈也將變得十分困難。」

  沈雲琛有些不安地提出了一個可能性:「許信當年擊沉福公號,可沒去海底探摸過。他給的坐標,只是沉船地點,船沉下去什麼樣,可不知道。萬一福公號沉下去,就直接掉進海溝,咱們可就全白忙活了。」

  我聳聳肩:「那樣也不錯,至少不會被老朝奉得手了。」這時鐘山插嘴道:「以我的經驗,只要殘骸不是落在斷崖下,就還有機會。」

  藥不是臉色蒼白地斜靠在角落裡,暈船藥只能勉強抵消掉顛簸。戴海燕很想在旁邊照顧他,但此時正是關鍵時刻,她必須盯著海圖。所以只有沈雲琛幫忙照顧。

  這時船長打來一個電話:「右舷方向發現那條日本人的船,也朝著這個方向過來了。」

  我們都是一驚。日本人怎麼也跟來了?他們成功騙了我們之後,不是趕去對角海域探摸了嗎?難道我們的行蹤露出破綻,被他們看穿了端倪?

  「確認嗎?」方震問。

  「確認,肯定是跟著咱們來的,連停機入流的時機都差不多。現在距離咱們大概是兩海裡。」

  不知道日本人是跟蹤我們,還是他們自己想明白了坐標的真實含義。原本單獨探險的好心情,就這麼被破壞掉了。這些傢伙真是附骨之疽,怎麼都擺脫不了。

  事到如今,也沒別的辦法,只能聽天由命了。幸虧我們先走一步,稍微佔據了一點優勢。

  此時天色也開始慢慢陰鬱起來,大塊大塊的雲彩把陽光擋住,只留下一道金邊,很快連金邊也看不到了。湛藍色的海水顏色逐漸變成灰藍,渾濁不堪,遠方一層層的浪牆推鋒而進。在遙遠的天邊,令人不安的黑色如洇入宣紙的墨滴,正朝這邊擴散而來。

  即使是在晴天,這樣的景象也足以使人心生動搖。壯觀的海洋巨變,讓兩條千噸級的船顯得極其微不足道。兩條船為了捕捉洋流,都把發動機給關掉了,完全隨浪漂動。如同兩個絕望的登山運動員,一前一後,忽高忽低,仿佛在攀登一座座流動的大山。

  在雷達屏幕上,航跡雖然雜亂無章,但已經形成了內彎的曲線,看來已經進入正確的洋流通道。戴海燕手持計時器,隨時盯著海圖。每經過一個坐標,她就會命令船長朝特定方位發動引擎,強行突破洋流,進入下一個循環。

  我之前說過,跟隨洋流就像乘公共汽車。每條洋流,都是一路公共汽車,許信的坐標,其實等於是標記出了換乘站。乘客必須在特定的地點,換乘另外一條洋流,才能朝正確方向前進。

  於是打撈08號就在各條海流之間不斷跳躍,而日本人的考察船則緊隨其後。現在的態勢,頗和當年許信追擊魚朝奉的福公號相似。我猜當初兩條船進入這個洋流循環,也是稀裡糊塗歪打誤撞,那年頭,可沒有大功率發動機,帆船想要在兩條海流之間切換,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。

  這種瘋狂的大洋漂流持續了兩個多小時,船體持續劇烈顛簸,而海洋的威勢有增無減。我們都已經有點承受不了,藥不是更是和死了差不多,癱軟在角落裡。這時戴海燕忽然把筆一扔,說我們已經越過了第四個坐標,剩下的,就只能靠猜了!

  在她身前的海圖上,藍色航跡的標記已經和紅色線完全吻合,伸向漩渦最中心的位置,那裡是一片空白。

  如果我們掌握了完整的五個坐標,就能義無反顧地跳進去,直撲沉船地點。可惜先人許信,只能幫我們到這一步。剩下的,就只能靠自己去找了。

  大海咆哮著,撕咬著,用一隻巨手拽著打撈08號往前走。打撈08號的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,船體都開始微微顫抖。它奮力在海流中掙扎。發動機賦予的強大力量,驅使船體硬生生進行了一個九十度的轉彎,然後徹底脫離海流。船體越過一道巨浪後,船首突然一沉,整條船幾乎要朝海裡傾倒過來。艙室裡的東西都紛紛飛起來,乘員也跌撞到牆上。

  轟隆一聲,打撈08號掉落在水裡,掀起巨大的水花。它重重地搖擺了幾下,浮力發揮了作用,保證整個船體平穩地停在了海面上。

  我的腦袋撞到牆壁,生疼生疼的。可我沒顧上揉,從地板上掙扎著爬起來,朝外看去。說來也怪,一脫離海流,整個海面忽然變得平靜起來,反而不如外面顛簸。外圍的螺旋洋流成了一圈圈高聳的牆壁,圍著這一塊淨土花園旋轉。

  眾人紛紛站起身來,努力讓發軟的雙腿和暈眩的腦袋恢復正常。林教授望著舷窗外的景象,喃喃說這是偽漩渦啊……

  偽漩渦是海洋中的一個特異現象。它的周圍海流會螺旋盤轉,表現得如同真正的漩渦一般,但這些螺旋曲線都是平行的,而不是漸進,所以並不會在中央產生強大吸力,反而會在外圍形成數層屏障,讓中央變得平靜——就像是風暴眼一樣。

  「這聽起來不錯啊。」

  「這種偽漩渦沒有真正的漩渦那麼可怕,可是也不能輕視。外圍有洋流屏障,意味著船隻很難離開,像籠子裡的金絲雀一樣,被徹底關在裡面。」

  我腦子裡勾畫出一幅圖景。許信在海上強行追擊魚朝奉的福公號,兩條船不慎捲入螺旋洋流,並奇跡般的進入偽漩渦的中央。這一片平靜海域裡,變成了四面封閉的角鬥場,許信和魚朝奉展開了一場殊死搏鬥。最終許信擊沉了福公號,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突破障壁,返回大明。

  這些想像,不知有幾成能貼合事實,但現在的我,恐怕要面對和祖先一樣的狀況了。現在不用雷達也能看到,那條日本船也已經突破進來,就停在距離我們一海裡開外的水域。船上飄揚的日本旗、高昂的船首、橢圓形的雷達罩,甚至船邊的救生艇,都能看得清楚。

  這是我們兩條船對峙以來,最接近的一次。日本人用騙局營造出的優勢,被戴海燕的發現抹平。我們先行一步的優勢,又被日本人的強勢追蹤抵消。現在我們又回到同一個起跑線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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