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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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不懂,不過他說,天下萬物百科,都逃不開邏輯二字,道理總歸是一樣的。」戴海燕仰起頭,看向星空,「這個人挺有意思,我很喜歡他。」 這個突如其來的坦白,讓我有點尷尬。我呵呵乾笑一聲,說你還挺直接的嘛。戴海燕奇怪地看了我一眼:「既然喜歡一個人,為什麼不說出來?」 「呃……我是覺得那傢伙有點不開竅,未必能有回應你的心意啊。」 「我們已經在一起了。」 我嚇得差點從船上掉下去,這什麼時候的事? 「一天前,他正坐在瞭望塔裡,一邊拿望遠鏡望著那條日本船,一邊在膝蓋上攤開筆記本記錄。我去給他送飯,看到那一筆一畫非常有規律,很好奇。於是他給我講解了他自己發明的記錄法,我們一起研究了一下,發現了日方船隻的詭異行蹤。他是個聰明人,完全跟得上我的思路。」 「所以你們倆才在會上一唱一和……」我撓撓頭。原來還真有因為「智慧」這個原因而走到一起的情侶啊。 「也不完全是。」戴海燕背靠船艙,線條分明的臉龐難得顯出一絲欣賞,「上船之前,咱們不是有一個碰頭會嗎?他聽說我是博士時,第一個反應是目露贊許。」 「哎?」 「許願,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,你的反應是什麼嗎?」戴海燕看向我,我有點尷尬地表示想不起來了。戴海燕說,「是驚訝。你的潛意識裡認為,女人不能讀博士,何況還是生物專業。其他人的反應,也都差不多。只有藥不是,最自然的反應是贊許,因為他知道博士學位要付出的是智慧和努力,跟性別一點關係也沒有。」 我正琢磨著該怎麼回答,戴海燕忽然伸直手臂,輕輕地喊了一聲:「龍船過境!」 我急忙朝船外去看,我們面前浮現出一番奇景。在十幾公里開外的海域邊緣,不知何時升起來一條長長的光帶,星星點點的淡藍色光芒不算耀眼,但在漆黑的海面上絕對醒目。這些光點若是單看,有點像墳堆附近的陰森磷火,可當它們彙聚成光帶行于海面時,卻變得氣勢恢宏,如同無數艘巨大的寶船高懸燈籠,從容不迫地縱隊前行。似有漫天星斗,倒映在海面,有淡淡的霧靄漂浮其間,給光帶增添了幾許神秘莊嚴的氣氛。 原本寂寞而猙獰的夜海,陡然變成了神仙出遊的儀仗。 「這是什麼?」我被眼前的景色完全震懾住了。 戴海燕道:「海洋裡有很多發光的浮游生物,白天躲在海底深處,晚上浮到水面上覓食。為了方便尋找食物和求偶,它們進化出了生物的熒光。當氣候和環境適合的情況下,大批浮游生物群聚在一起,就會出現剛才那一番景色。」 「我聽你剛才說,什麼龍船過境?」 「哦,這是福建一帶的民俗傳說。傳說鄭和七次下西洋,是為了尋找建文帝。但這個任務一直沒完成,於是鄭和就留下一隻艦隊,繼續尋找建文帝。幾百年來,人化魂,船化灰,但依然忠誠地執行著鄭和的命令,在東海、南海一帶遊弋。漁民們尊鄭和為龍王,把這只艦隊稱為龍王過境。凡是能看見龍船過境的,一定會有大豐收。因此漁民們都視其為海洋保護神。」 「這是個好兆頭哇。」 「這和迷信無關,是有科學依據的。這些浮游生物只能隨洋流移動,當兩處洋流相遇時大量聚集,一定可以捕捉到逐食而來的大型魚群。所以很多著名漁場,都是在洋流交匯之處。」 我無視她科學上的解說,有點迷醉地望著遠處的龍船。腦海裡,把那些光點聚合想像成巨大的寶船,艦首是威猛的辟水金睛獸,上面是高聳的桅杆,船舷兩側是堅毅忠誠的水手和犀利的護衛,還依稀能看到一位明朝將軍迎風而立,背後一面大纛獵獵飄揚。慢慢地,我似乎能看清那明將的臉,雖然陌生卻無比親切,與許信好生相似…… 我忽然聽到一聲小小的驚呼,轉過臉去,發現戴海燕的臉上,滿是驚喜。我連忙朝龍船看去,發現並沒有特別異常的變化,她看到了什麼? 可惜戴海燕並沒回答我,她飛快地跑下甲板,鑽進自己的艙室裡,砰地把門關上。我苦笑著搖搖頭,只得也返回去休息。 到了第二天,搜尋活動被暫停了,打撈08號停留在原地,這樣可以最大限度節約燃料,直到有了新計劃再說。龍船過境的事,我誰也沒說。說實話,這個挺幼稚的,我擔心說出來會被大家嘲笑,還是把它當成一個藏在心裡的小秘密吧。 不過我一看見藥不是,就忍不住多打量幾眼。這傢伙性格那麼彆扭,卻挺有女人緣。前有高興,後有戴海燕。高興不適合他,戴海燕跟他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藥不是見我眼神詭異地盯著他,莫名其妙,又不好放下身段來問我,只得訕訕走開。 打撈08號很快再度啟動,這次不再圍著沉落點轉圈了,而是朝著一個方向以最經濟的航速航行。這是應戴海燕的要求。 每天晚上,戴海燕都站在船頭,一直在觀測星空。幸虧連續三天,天氣都特別好,可以讓她盡情觀測。可惜船上沒有計算機,很多數據只能用手去算,藥不是當仁不讓地站出來幫忙。 這回連其他人也都看出端倪來了,沈雲琛樂呵呵地跟我說,這回藥家總算有後了。嘿,這才哪兒到哪兒啊,老太太未免也太心急了。 到了第四天,夜空終於被雲彩遮住了,風也大了起來。船長發出警告,說很快就會遭遇風暴。戴海燕把大家召集到會議室來,把一張大大的海圖掛在牆上。 她什麼開場白都沒有,上來就說:「我們之前認為,那五句話,是同一個點的五個坐標。但是在實際測量中,我發現沒辦法找到一個點,能同時對上這五個坐標,總會存在這樣或那樣的誤差。我本以為是古人測量工具不夠精確,後來才知道,我們進入一個誤區。這五句話,其實是五個點。星辰夾角,指引的是通向下一個點的方向——換句話說,我們要找的,不是一個點,而是一條線!」 戴海燕知道光說理論,會讓人迷惑。她拿起筆來,在海圖上點了四個點,然後按照測算過的星辰夾角,標記方向,用線段彼此相連。當這四個點都連接起來之後,眾人都發出一聲驚呼。 在我們面前的,不是一條折線段,而是一個不太規則的漩渦,但能看得出從最外圍慢慢向內圈旋轉的走向,不過因為缺失了第五個坐標,所以漩渦的中間是空白的。 「這是什麼意思?我們找的,難道不是一個沉船的地點嗎?」沈雲琛皺著眉頭問。 圖上這一條漩渦,如果是在陸地上,可以理解為一條特別的通道。可海上一馬平川,海水流動,特意標記出一條路徑來有什麼意義嗎? 戴海燕胸有成竹:「原本我也想不通,不過前兩天我看到龍船過境,終於想明白了。海上也有特定的路徑,那就是洋流!」 我聽到這一句,眼神裡爆出一絲恍然大悟的驚異。原來她想到的,居然是這個。 大海並非靜止不動,根據風向、海水密度差、地轉偏向力或地形摩擦阻擋效應,海水會沿一定路徑大規模流動,輕易不會改變。比如太平洋就有北太平洋暖流、北赤道暖流、千島寒流、西風漂流等著名大流,幾乎可以當成是海上高速公路來看。龍船過境,可以說是洋流產生的效應之一。 戴海燕繼續說道:「我們所處的位置,位於東海大陸架邊緣,距離沖繩海槽非常近。沖繩海槽是一個琉球海溝擴展而成的弧形盆地,平均深度1000米,最深處有2716米。槽內的水文環境極其複雜,又受到日本暖流的影響,形成了很複雜的小洋流系統。所以許信標記出的這個路線,應該是其中一條洋流。只要船隻進入這條洋流,這可以順流而去,達到真正的沉船地點。」 「這是不是就像坐公共汽車?只有去特定站點,才能乘上正確的車,前往目的地?」我問。 「就是這個意思。古人的船動力不足,導航技術不精密,依靠洋流前進,是最省力同時也最準確的選擇。」戴海燕看了眼藥不是,後者微微點了下頭,表示她說得很好。 這一番分析,如撥雲見霧,前方的路線一下子就清楚了。船長和大副也參加了這次會議,他們支持戴海燕的判斷。目前打撈08號的燃料已經接近返航線,大範圍探摸已不現實,事實上,戴海燕畫出的漩渦圖,是我們目前唯一的選擇。 不過船長也警告說,風暴距離這裡很近了,必須要抓緊時間。 事不宜遲,打撈08號很快便再度啟動,聲呐被回收維護,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聲,高速朝著規劃好的洋流海域方向而去。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船開快了有風,我覺得不如從前燥熱了。看著舷窗外飛濺起的水花,我感覺正在逐漸接近真相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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