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〇五


  林教授在海圖上畫了一個圈:「以這個沉落點為中心,沉船應該就在這一個範圍內。接下來的搜索重點,將以這個圓圈為主——當然,改動航線的幅度不要太大,別讓他們看出破綻。」

  海上尋寶,真是一件枯燥而燒腦子的事,必須得不停地互相琢磨,猜對方的心思。

  有了護浪板的發現,一度沉寂下去的信心,終於又有所回升。接下來的幾天裡,打撈08號不動聲色地偏離既定路線,圍著沉落點轉悠。日本人毫無覺察,依然遠遠地按自己的節奏搜尋著。可惜我們的好運氣暫時被用光了,連續三天一無所獲,動用了幾次抓鬥,但只抓出來一大堆水草和貝殼。

  這也並不是什麼罕見之事,畢竟這是木制護浪,在沉入海底之前有可能漂出去幾十公里乃至上百公里。

  到了第三天,藥不是忽然找到我,召集所有人開了個會,他一臉嚴肅地說:「我覺得我們可能上當了。」

  他忽然這麼說,讓我們為之一愣。藥不是拿出一個筆記本,上面畫了一頁規整的坐標格,用紅藍兩色鉛筆分別標記了長短線段,冷不丁看上去,讓人眼花繚亂。

  藥不是說,他一直在做日本船的搜尋航線記錄,在筆記本上,三個格子彼此相鄰,左右兩個格子用藍筆勾了一根實線,分別寫著14、15,中間格子勾著虛線。藥不是解釋說,14和15是指開始搜尋起第14日白天和15日白天,實線代表日本船的白晝航跡,虛線代表了夜晚航跡。因為夜晚無法觀測,只靠船載雷達追蹤,所以用虛線表示。

  這不是標準的網格記錄法,是藥不是自己琢磨出來的。雖然不規範,但很清晰。林教授一邊翻看一邊嘖嘖稱讚。

  這一段記錄顯示,我們發現護浪板的那一個區域,日本船恰好於第14日和第15日經過其兩側鄰近區域,換句話說,他們有極大可能在夜間經過該沉落區。可這個區域只有十五平方公里,根本用不了一夜時間就能穿過去。唯一的解釋是,日本船於14日晚進入過該網格,在這裡停泊了整整一夜,15日清晨才離開。

  藥不是看向鐘山:「我記得您說過,這塊殘骸的周圍很平坦,方便打撈?」鐘山回答:「是的,那一帶沒有很大的溝槽,也沒有礁石,地勢高低不超過五度。護浪板顯得鶴立雞群,特別明顯。」

  藥不是點點頭,重新看向眾人:「我不懂技術,但以日本人的搜尋實力,海底這麼明顯的凸起,怎麼可能停留了一夜也沒發現?但次日他們沒有任何動作,反而大搖大擺離開,讓我們來撿這個便宜。這實在是很可疑。」

  「也許是他們怕我們發現,所以故意假裝什麼都沒發現?」沈雲琛猜測。

  「那它至少也該在附近繞圈,伺機接近才對——就像我們做的那樣。」藥不是又指向記錄本,「接下來的幾天,日本船的航向一直偏向東北,與這裡呈對角,一點都沒表現出留戀的模樣。」

  戴海燕突然插嘴道:「這塊護浪板是魚餌?」

  藥不是贊許地點了點頭。他們倆思維跳躍得有點快,我和其他人沒跟上。藥不是看了我一眼,語氣略帶憐憫:「日本人應該是在第14日晚趕到那個區域,把護浪板投入海底,還選了一個最容易被我們發現的地方——因為是夜裡,所以這一系列入水操作不必擔心被發現——然後揚長而去。也就是說,護浪板是他們投下的魚餌,用來把我們拖在無用水域。」

  方震反問道:「他們怎麼會算准我們一定會去那裡?」藥不是揚了揚手裡的筆記本:「都是網格式搜索,我們可以推測出他們的航跡規律,他們同樣也能掌握我們的。日本人選擇第14日夜晚幹這件事,顯然是通過之前13天的觀察,掌握了我們的行動規律。」

  會議室裡一時間沒人說話。如果藥不是和戴海燕的猜測是對的,那意味著我們犯了一個非常大的錯誤。林教授沒有輕易表態,提議再去看看那塊板子。

  我們連忙趕到庫房,那塊板子就躺在地上。林教授拿起放大鏡,仔細觀察了一陣,頹然坐在地上,一聲長歎:「你說得對,我大意了。」

  這塊護浪板上附著了大量的藤壺,密密麻麻的十分瘮人。林教授點著其中一塊道:「你們看,這種藤壺表面有灰紫色細縱條紋,翼部很薄,呈鉛紫色,而且頂緣傾斜,這種叫作西沙藤壺,是熱帶海域特有的品種。東海海域應該以鵝頸藤壺或白脊藤壺為主。」

  他不必往下說了,大家都能聽明白。在東海沉沒的海船殘骸,怎麼也不可能附著南海的藤壺。這應該是某條東南亞沉船的殘骸碎片,被日本人投下海底冒充福公號殘骸。反正都是海水浸泡幾百年的木料,不送進實驗室根本分辨不出來。

  再往深裡想,日本人顯然在出海前就準備好這個計劃了,真可謂是深謀遠慮。我甚至懷疑這主意是老朝奉出的,那傢伙可是玩弄人心的高手,我們都被他耍了。

  這個計劃太毒辣了,也太精密了,幾乎是卡著打撈08號的補給來策劃的。若不是藥不是及時發現,我們恐怕會在這附近浪費掉大量時間和燃料,最後不得不提前返航。

  不,不是恐怕,這個問題實際上已經相當嚴重了。林教授去跟船長交談過,回來以後臉色有些嚴峻:「按照目前的燃料存量,我們已經沒辦法覆蓋整個海域,最多完成75%,就得返航。而且剛才氣象部門發出警告,接下來的一周內,這一帶海域可能會遭遇風暴,我們的續航能力會進一步縮短。」

  會議室裡充斥著壓抑的鬱悶,每個人臉色都不太好。日本人只用了一條破木板,就打折了我們的一條腿。

  林教授自責地說這都怪他,沒有仔細研究那塊板子,就武斷地下了結論,犯了學術大忌。沈雲琛安慰林教授幾句,對大家說:「你們也別太過沮喪,搜尋沉船是件極困難的事,日本人這次也未必能如願。大不了咱們再來。」

  這話是沒錯,可未免消極了點,完全要聽天由命,拼運氣和命數。

  我把藥不是的筆記本拿過去,低頭仔細看,努力從中間看出一些端倪來。可那裡面的線段構成太雜亂了,看了一會兒就眼花繚亂。大家又討論了一陣,還是毫無辦法。林教授說今天太晚了,別耽誤睡覺。留下值班的人,其他人早點休息。

  我在狹小的艙室裡橫豎睡不著,瀕臨失敗的沮喪,充塞在我的胸口。這次行動,難道就這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?我不甘心,可這不是在古董鋪子裡,是在海上,我所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。

  想了太久,胸口實在憋悶。我從鋪位上起來,想站到甲板上去透透氣。此時淩晨兩點多,聲呐正在進行充電,因此打撈08號下錨停住,整條船在海浪的推動上微微晃動著,像是一個搖籃。

  此時四周極黑極靜,只有陣陣海浪聲在低聲咆哮。黑夜的大海是最可怕的景象,它如同一座流動的無盡深淵,隨時喚起人類對黑暗所能達到的恐懼頂峰。帶著腥味的風吹過來,像怪物靠近的鼻息。好在今夜天氣晴好,天空星斗璀璨,讓人不至於完全被黑暗所控制。

  借著桅杆上的大燈,我忽然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船頭,定睛一看,居然是戴海燕。

  她穿著一件短袖襯衫和短褲,左手向前舉起一塊烏木牽星板,手臂平伸,右手扯著一根從牽星板上緣斜下來的絲線,整個人對準了星空的某一點。這個姿勢我見過很多次了,而當年鄭和大概就是用這個方式來測定方位:牽星板是直角邊,左手手臂是底邊,絲線是斜邊,構成一個標準的直角三角形。左手手臂和絲線的夾角,就是目標星和海平面的角度。

  她就這麼認真地觀測著星空,瘦小的身軀一點都不搖晃。那姿勢,活像一個向天神祈禱的古代女祭司,用神秘的手勢和上天溝通著。

  我靜靜地站在她身後,等她觀測完,才開口詢問她在幹嗎。戴海燕一邊往本子上記錄,一邊回答說:「我想要再驗證一下這個坐標,看是否足夠準確。之前畢竟是模擬,沈奶奶送的這副牽星板,品相很好,可以實地測一下。」

  「沒用的。」我搖搖頭,「現代儀器都做不到的定位,別說這些古代的粗糙器具了。」

  「我同意你的觀點,現在科技的進步,不是古代所能比擬的。」戴海燕扶了扶眼鏡,「但這不代表,眼下牽星板沒有用武之地。」

  我心中一喜,連忙請教。戴海燕道:「剛才開完會,我回去想了想。藥不是以畫線的方式記錄搜索航跡,這給了我一個啟發。我發現我們進入了一個誤區。目前我們計算出的方位,都是從那四句話裡推斷出來的。如果對那四句話的理解不準確,從根兒上就錯了,那接下來的推算再精密,也是南轅北轍。」

  「你是說我們的解讀不對?」

  戴海燕把牽星板收好,朝船舷裡側靠了靠,反問道:「我在想一個問題。你家的祖先許信在這裡擊沉了福公號,把坐標封入五個青花罐內。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
  「希望後人有機會返回此地,拿到沉沒的寶藏吧!」

  「那何必分成五部分?寫在一起不好嗎?」

  面對這個質問,我啞口無言。

  「許信把它分成五份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也許這四個坐標和那一個失落的坐標,構成的不是一個點,而是一條線!」

  戴海燕索性攤開一張地圖,拿起筆來:「比如說吧,有ABCDE五個點,我們可以根據距離關係,找出這五個點之間的中點——但同時,我們也可以把這五個點連接起來,這樣就成了一個折線段。」

  戴海燕的話,給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。戴海燕表示說她會堅持觀測幾天,把所有的數據搜集全了,應該會有收穫。反正按照現有的搜索方式,成功率已經低到不像話,不如挑戰一下新理論。

  「你是怎麼想到的?」我大為讚歎。

  「是藥不是跟我說的。」

  「他還懂這個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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