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〇四


  「我們找到了沉船地點,但被對方發現了。」我有點明白他的思路了。海面上一馬平川,沒有任何遮掩,而沉船定位需要長時間拋錨停泊,動作明顯。只要一方發現了沉船地點,另外一方立刻就會知道,彼此之間是透明的。

  「這和打仗是一個道理。我得及時看穿敵人的意圖,還得隱藏好自己的意圖。如果你發現了沉船地點,會怎麼辦?」林教授循循善誘。

  「裝作沒發現,記錄下位置,晚上再來作業。」

  「再進一步想想。」

  我腦子裡靈光一現:「我會時不時地停一下船,讓對方不知道哪次停泊是真的有發現。把樹葉隱藏在樹林裡。」

  林教授笑著點點頭:「沒錯,反正瞞不住,索性多告訴你一點,增加干擾項。」

  要不怎麼說天下事理皆通呢。古董行當裡,也有類似做法。在關中地區,大墓比較多,一兩天根本盜不完。盜墓賊怕引來同行覬覦,往往同時打三到四個盜洞,其中只有一個是真的,能通往地宮。這所謂「狡兔三窟,一枝獨秀」。

  林教授道:「對我們來說,隨停隨走,隨心所欲,成本不高。但對日本人來說,我們每一次停船減速,都有可能發現沉船跡象。他們必須做記錄,然後找機會在夜間驗證。就算明知我們在放煙霧彈,也不敢掉以輕心——萬一其中一個是真的呢?這麼一折騰,會讓他們耗費更多燃油和補給,縮短續航時間。」

  原來背後還有這樣的用心,我暗暗讚歎,這兩船隔空鬥法的門道兒,可真多。

  「不過……日本人也會採取同樣的策略啊,那我們怎麼應對?」

  林教授一揮手:「不用去管他們,我們按照既定方案,踏踏實實地去找。」說到這裡,他拍了拍大腿,歎息道,「我們的船小,續航力差,正面對決根本玩不起,所以不敢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啊。」

  說白了,我們是窮人,對方是富人。富人陪窮人過幾天,不影響家境,窮人陪富人過一天,只怕就傾家蕩產了。所以這個策略看似高明,實則是無奈之舉。

 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兩條船隔空鬥法,像兩輛犁地的拖拉機一樣,在這片海域來回穿梭,留下長長的尾跡。這樣的明爭暗鬥持續了五天、十天、十五天,搜索範圍逐漸擴大,我們發現了好幾處可疑的海底凸起,可惜很快證明不是礁石就是小山包。日本人也沒什麼收穫——至少在我們看來是沒有,因為他們一次起吊都沒啟動過。

  小時候看童話和小說,想像海裡多麼豐富多彩,有美人魚有海盜,有八爪海怪有海底宮殿,可現實大海上的生活,卻很容易讓人厭倦。外面的景色永遠都是那樣,就連日本人的船也成了背景的一部分,再沒有之前看到那麼興奮。有的時候,我甚至想還不如來一場暴風雨,換換口味。

  比無聊更難受的是居住環境。這條船上沒有空調,白天艙室熱得好似蒸籠,幾乎待不住人。淡水有限,只夠日常飲用,洗澡什麼的不可能,最多是拿毛巾擦擦身體。男性還好,可苦了兩位女性,尤其是戴海燕,她特別愛乾淨,在海上無法洗澡,這比殺了她還難受。

  戴海燕到底是生物學博士,她弄了個簡易的海水淨化器,結構極簡單:就是一個鋁鍋,上面罩起一層塑料布,塑料布中間用小棍撐起來跟帳篷似的,旁邊開了一個小口,用一個凹槽引到杯子裡。鍋裡放滿海水,放在甲板上暴曬。海水蒸發,遇到塑料膜會冷凝成淡水,順著膜壁留到下面凹槽收集器。

  這種淡水產量不高,也不能直接飲用,但擦擦身體沒問題,聊勝於無。

  沈雲琛沈老太太表現得特別淡定,穿著永遠一絲不苟。按她自己的話說,心靜自然涼,你們年輕人受不了,是因為心事太雜。儘管她這麼說,我還是偷偷跟船長和林教授打了招呼,一旦老人家出現什麼不好的徵兆,立刻返航。

  至於藥不是,他每天不值班的時候,都抱著一本航海記錄研究,還自己寫寫畫畫,不知道在幹什麼。不過我沒問,問了也白問,時機不到他根本不會說。方震在不值班聲呐的大部分時間,都待在船長室,不知道在幹嗎。

  我沒什麼人能說話,於是跟那位叫鐘山的潛水員慢慢熟絡起來。他是海軍退役的,當過蛙人,作風和在部隊一樣嚴謹,每天都會把潛水設備檢修一遍。我主動過去攀談,他雖然沉默寡言,但對本專業卻表現得很熱忱,一談到潛水就滔滔不絕。一來二去,我們就熟了。

  我百無聊賴,問他能不能教我潛水。鐘山答應得很痛快,給我講解了一些潛水的基本常識。在停船做例行檢修時,他還會帶我入水體驗一小會兒。這裡的淺層海水極為清澈,熾熱的陽光透射下來,周遭纖毫畢現,我在水中自由地揮動四肢,浮上潛下,整個人如同在天空飛翔。我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運動。

  另外我也從鐘山那裡得知一個秘密:方震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人,居然不會游泳,是個徹頭徹尾的旱鴨子,難怪他不愛來甲板上溜達。

  這也算是乏味海上唯一的一點樂趣了吧……

  到了第二十五天,平淡至極的搜尋工作出現了一絲轉機。

  那一天的下午一點,陽光正盛,我們都被曬得昏昏欲睡。方震在屏幕上監控到一個凸起。這個凸起只有五十釐米高,按說不算顯著特徵,但方震往回查了一下,發現之前也出現過完全一樣的凸起,一共四次,間隔時間都一樣。他趕緊叫來林教授,林教授研判說這些凸起的間隔如此有規律,很有可能是一個人造的物體。

  一聽到這個消息,船上士氣大振,紛紛聚攏過來。林教授立刻命令打撈08號倒車,返回到剛才的位置,再探了一次。要知道,海底溝壑縱橫,地形不比陸地簡單多少,一次平掃未必能摸清所有細節。

  第二次監測結果,和第一次完全一樣。林教授沉吟片刻,讓鐘山準備下潛,作進一步探摸。

  鐘山隨時處於可工作狀態,他穿好裝備後,「撲通」一聲,消失在水中。我們在船上焦慮地等著,約莫過了30分鐘,鐘山返回水面,報告說在海底看到了一段狹長的黑色物體,目測是船隻的木質船舷碎片,長約三到四米,他一個人沒法搬上來。好消息是周圍很平坦,沒有複雜地形,容易實施抓撈。

  打撈08號啟動了深水抓鬥,鋼纜發出巨大的摩擦聲,方頭方腦的抓鬥像一頭怪獸鑽入水下,在鐘山的指揮下緩緩落到指定位置頭頂。它張開鋼質大口,用力深入泥土中,把海底攪得黃煙四起,在經歷了十幾次淘挖後,終於把一條黑色物件拖上了甲板。

  清水沖乾淨之後,我們湊成一圈,發現這是一根顏色發黑的長條木板,上面爬滿了藤壺和貝殼,怪異嶙峋,早看不出漆色。方震發現的連續四個凸起的信號,其實是板上豎向釘著的幾排凸條。它殘缺不全,但勉強還保留著一個曲面輪廓,林教授認為這很可能是船舷外凸的一部分,叫作護浪。這種護浪是可拆卸的,風浪大時,會用它來臨時增高船舷,防止甲板進水,風平浪靜後再拆除。

  雖然不確知這條護浪板是否屬於福公號,但至少證明這附近應該有一條沉船。很可能在船隻傾覆時它從船舷脫落下來,漂開了一段距離。

  這個發現,讓所有人都異常高興。我擔憂地看了一眼遠處的日本船,問林教授,日本人肯定會看到我們的動作,如果他們也湊過來,該怎麼辦?

  林教授笑道:「這些天來,我們停船的次數有幾十次,動用抓鬥和潛水員也有十幾次。實者虛之,虛者實之,他們暫時還分不清我們這次是虛晃一槍還是真有發現,不會輕易過來的。」

  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