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〇三


 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,藥不是這個優等生露出的表情,真是大快人心。

  差不多太陽快落山之時,船長打來電話,林教授在電話裡嗯嗯了幾聲,眉頭忽然一挑,略帶驚訝。他放下電話,對艙內所有人說:「我們在二十分鐘內就會進入搜尋海域。不過在數海裡之外,雷達發現有另外一條船。」

 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,面色嚴峻。這裡離正常航線很遠,不可能是無關船隻。我們趕緊沖到甲板上,想親眼看看。

  此時夕陽半落,海面浮著一層陰鬱的酡紅。我們顧不得欣賞美景,都望著遠處的天邊的一個小黑點。隨著時間推移,小黑點越來越大,變成一條大船。有經驗的船員告訴我們,那條船的噸位在一千五百噸以上,從船形判斷也是打撈船,甲板很寬,很可能配備吊杆、絞車及大型起吊設備——總之一句話,比我們這條小破船的戰鬥力可強太多了。

  那條船也是沖著這邊開來,速度還很快。在太陽徹底沉入海平線之前,我們已經能看清它流線型的乳白輪廓,以及船上飄揚的一面日本國旗。

  毫無疑問,這一定是東北亞史地研究所的打撈船,他們跟我們是同一目的,想不到居然也是同時到達。我看著那龐大的艦首,心想藥不然、柳成絛他們說不定就在上頭,老朝奉說不定也在。大家都沖著福公號來,誰都不會罷手。

  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之後,對面船隻的信號燈閃了幾下。船員說在航線上,兩船相遇都會簡單地做一下交流,避免事故。不過在這片海域,恐怕是示警挑釁的意味多一點。那幾下信號燈的意思是,這裡靠近日本專屬經濟區,要求我們儘快離開。

  我聞言十分生氣,用力拍了拍欄杆:「他們憑什麼要求我們離開?」沈雲琛勸我道:「你在這裡生氣,對面也看不到。他們就是討討口頭便宜,還真能把咱們怎麼著了嗎?」

  藥不是倒有些憂心:「萬一他們召喚日方的警備巡邏船呢?」

  方震開口——自從上船後他很少開口——道:「放心好了,他們虛張聲勢而已,絕不敢召喚日本警備巡邏船。在這片海域如果起了紛爭,按照規定所有涉事船隻都必須離開。我相信他們不會給自己找麻煩。」

  「可是多這麼一個貨在旁邊,總覺得不爽啊!」

  方震慢條斯理道:「也有別的辦法。到了夜裡,我們乘救生艇摸過去,把船上的人都給端了。」他的語氣裡殺氣滿滿。饒是我滿懷敵意,也被這個建議給嚇著了。我們是考古船,又不是海盜,用不著做到這地步吧。

  我趕緊擺了擺手,然後周圍的人一陣哄笑。我才發現,方震並不是認真的。這傢伙開起玩笑來,也是一本正經。

  這個小插曲讓氣氛稍微活躍了點,可大家的心情還是沉甸甸的。無論如何,我們兩條船同時出現在這片海域,競爭會變得激烈,日本人不會讓我們舒舒服服地找到福公號的。他們的船無論噸位還是搜尋技術,恐怕都在我們之上。

  這一場仗,不好打。

  唯獨林教授站在甲板上,背著手,眯眼遠望,神態並未露出多少驚慌。打撈08號正在以燈光回應,大概意思是這裡是中國專屬經濟區,請對方儘快離開云云。信號發完之後,對方船隻不再有回應。

  誰也沒嚇走誰,接下來就是海底見真章了。

  林教授看天色完全黑下來了,招呼我們返回艙室,然後鼓勵眾人道:「搜尋方案不變,大家不要被外部因素干擾。在探摸古沉船這塊領域,技術和運氣的因素各占一半——咱們技術落後,運氣可未必。」

  這話說得一點都不科學,但大家都發出輕輕的笑聲。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,好奇地問道:「之前也應該有過類似的事吧?幾方人一起找同一條船。像這種情況,到底所有權該怎麼劃分?誰撈到算誰的嗎?」

  「這是個好問題。」林教授說,「沉船文物的歸屬權問題,相當複雜。沉船原主人、打撈公司或個人、文物原產地、船籍所在國、距離水域最近的所在國,都有權主張歸屬。不過現在的通行慣例,和小許你說的一樣,誰撈到算誰的。」

  林教授舉了一個例子。一九一二年,著名的「泰坦尼克號」在大西洋國際水域沉船。然後到了一九八五年,美國人羅伯特?巴拉德終於成功發現這條船的沉沒處。當時引起很大爭議,英國人認為泰坦尼克號船籍屬於白星公司,所以沉船應該歸英國;美國則堅持說發現者是美國人,歸屬權應該是美國;加拿大認為沉沒水域毗鄰加拿大海洋經濟區,他們才是真正的主人。就連泰坦尼克號沉沒前途經的法國和愛爾蘭,都有主張。結果在混亂的歸屬權爭吵中,打撈公司各行其是,紛紛趕來打撈,甚至屢起衝突,最後各國不得不坐下來談判……

  跟泰坦尼克號比起來,我們和日本人圍繞福公號的爭奪,根本不算什麼。藥不是忽然問:「這些打撈公司在衝突中都用了哪些招數?」

  林教授道:「打撈船是非軍事交通工具,武裝衝突是不會,最多是對對方進行通信誤導、利用洋流使壞什麼的,嚴重的還會使用船體衝撞——不過那就涉嫌刑事犯罪了,要上海事法庭的。」藥不是點點頭,似乎在默默思考,又道:「其實在發現泰坦尼克號前一年,還有一件對咱們中國觸動很大的事。」

  1984年,一個叫邁克爾?哈徹的英國人,用了三個月時間,在香港西南海域探摸到了一條東印度公司的商船。這條船沉沒於一七五二年,邁克爾?哈徹在一本古航海日誌裡找到它的記錄,便偷偷前來探索。他沒有整體打撈,而是分多次潛水,從裡面弄出了十五萬件瓷器、一百多塊金錠。後來這些東西全都放到嘉士德去拍賣,賣了兩千多萬美元,全都落入邁克爾?哈徹的囊中。

  林教授拍著大腿歎息道:「如果我們能夠早點重視,這些就不會流失到國外去。國家才開始重視水下考古與打撈這塊。可惜需要補的課太多,得一步一步來。」

  說到這裡,他掃了我們一眼:「諸位都是古董行當的人,有自己的規矩。不過我先提醒一聲。這次是我帶隊,是正規的考古行動。撈出來的東西,可是要收歸國有的。」

  我點點頭,我的目的不在於此,對柴瓷並無覬覦之心,博物館是它們最好的歸宿。這次上船的人各有動機和理由,但為了發財的,一個都沒有。

  既然日本人的船也已經到了,我們決定抓緊時間。最近天氣都特別好,這個聲呐探測又與光線無關,於是當天連夜就開始啟動搜尋工作,我們輪流監控。

  監控信號確實是個極其枯燥的事,屏幕上就是小亮點和線段,千篇一律,你又不敢鬆懈精神。一個小時,漫長得好似一天似的。不過林教授比我們還辛苦,我們都是生手,經常發現一些奇異信號,生怕錯過,總把他叫起來確認。一夜下來,他幾乎沒怎麼睡。

  我原來還抱有一絲絲僥倖,說不定我們第一腳踏下去,就能找到福公號。事實證明,這種買彩票還債的行為,成功概率實在太低了,我也只好耐心地一格格掃去。

  那條日本考察船,用的方式和我們差不多。在初期的兩天,我們兩條船一個從東邊掃,一個從西邊掃,兩邊相距不遠,但不會主動靠近,互不相擾。不過我在白天,看到過對面船上光亮一閃。毫無疑問,對方在用望遠鏡朝這邊觀察——他們一直沒有放鬆過對我們的監視。

  我把這事報告給林教授,他呵呵一笑。到了第三天,打撈08號行進掃描的節奏忽然變了,會不定時地放緩船速,掉頭兜個圈子,甚至有時還要徹底停船,安排抓鬥下去挖海泥。

  我有點迷惑,停船的地方,海底明明沒什麼異常,為什麼要特意這麼做?

  林教授道:「我來問你,如果你是搜尋船的指揮官,當同一片海域有競爭對手存在時,你最在意的是什麼?」

  我想了想,回答說:「對方比我們先找到沉船地點。」

  「還有呢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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