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一〇二


  「小許,你知道嗎?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統計,在全世界的範圍內,還沒被發現的古沉船,至少有三百萬條。這是個什麼概念?人類有明確歷史記載才五千年,等於每年要沉沒六百艘,平均一天兩艘,跟下餃子差不多了。光咱們的沿海和東南亞地區,中國沉船少說就有三千多條。這是何其豐富的一個寶藏庫。如果不好好搞,可就全讓外國人把便宜占去了。」

  林川教授一見面,就拉著我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連串數字,特別認真。我國的水下考古長期不受重視,想必他也是寂寞太久,這回難得有人願意出資出海考察,老頭可高興了。我挺喜歡他這個人,感覺是那種單純的學人,沒什麼心機。

  同船的還有一名潛水員,是林教授的老搭檔,負責對沉船進行海底勘察。他叫鐘山,沉默寡言,跟我沒啥話題可聊,但據林教授說,他的技術沒的挑,經驗豐富,考察沉船是個極其危險的活兒,非他莫屬。

  這是我們這次考察的全部班底,說實話,薄弱了點。不過這已經是在有限時間內能爭取到的最多資源了。

  我們這條船從上海出發,一直向著東南方向前進。我們的目標,在兩百多海裡之外的廣袤東海之中。為了防止老舊輪機出問題,打撈08號的航速並不快。船長告訴我們,抵達預定海域大約要花兩天的時間。

  五件萬曆人物青花罐提供的坐標是這樣的:「雞籠開洋用甲卯針六更,北辰星十一指半平水,華蓋星一指平水,西邊看獅子星一指半。」戴海燕給我解釋過,雞籠是基隆,甲卯指東北方,六更是十二個小時。當北辰、華蓋、獅子三星與海平面的夾角分別是十一指、一指和一指半時,所在之處就是沉船之地。剩下的,就是三角函數和現代經緯度的換算了。

  雖然少掉了一個坐標,戴海燕還是推算出了一個大概範圍。福公號沉船地點的大概位置,是在北緯25度44分,東經123度28分,沒法更詳細了。戴海燕告訴我,可能沉船的海域非常寬廣,粗略估計得有七萬平方公里。這麼一條小船開過去,只能一點一點搜。

  更麻煩的是,這片海域緊鄰敏感地區,因此當初主管部門批准時也很猶豫,對我們的行動限制很多。比如這次出海,名義上是由中華鑒古學會出錢,雇傭打撈船進行考察作業,是私人商業活動,不是官方行為。而且不允許我們靠近鄰近海域的任何島嶼,以免引發不必要的衝突。

  這個季節,東海相對風平浪靜,一路上沒什麼風險,就是太陽有點曬。白天我們大部分人都躲在艙室裡,只有太陽快落山才上去拍幾張照片。晚上的星空很漂亮,可惜船長禁止亂跑,這條船噸位小,風浪稍微大一點就搖晃得很厲害,一下子晃進海裡可不得了。只有戴海燕這種膽大的傢伙,才會偷偷跑出來,因為她說想用牽星板測量,必須得是星空之夜。結果她一不留神,被纜繩絆倒差點跌下船去,幸虧被路過的藥不是給救了。

  當時藥不是還在暈船,在狹窄的艙室裡實在喘不過來氣,就跑來甲板透氣。正看到戴海燕跌倒,趕緊伸手拽了一把,這才避免了我軍先折一員大將的悲劇。然後倆人拿著牽星板,研究了大半夜,一直到天空露出魚肚白才各自回去休息。

  藥不是對戴海燕挺欣賞,跟我說這是個講道理的姑娘。言外之意,他之前碰到的,都是不講道理的。我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,打趣說:「你看上人家了?」藥不是沉思片刻,一歪頭:「確實很合適。」然後,就沒下文了。

  打撈08號在東海順順當當走了一天半,即將抵達預定海域時,戴海燕和林教授召集了所有人,開了一個會,擬定搜尋方案。

  林教授主持會議,一開始他就猛打預防針:「鎖定沉船位置,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。海底坡度、洋流、氣候、地質變動,都有可能讓沉船位置發生變化。有的時候,沉船移動十幾海裡都有可能。那個牽星術坐標,只是標明福公號在當時的沉沒位置,從明代到現在有幾百年了,這條船目前跑去什麼地方,可就不好說了,戴小姐劃定的那個七萬平方米的海域,只能說存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。」

  聽他這麼一說,我們面面相覷,才知道把整件事想簡單了。我原本以為跟陸地上似的,拿著寶藏圖總能找到。林教授正色道:「甚至在一些極端情況下,整條船的保存條件不好,木制零件被海水腐蝕、糟朽,然後漂散,最終整條船徹底消失。你們得做好這個心理準備。」

  「那您估計這次的成功幾率高嗎?」我問了一個有點傻的問題。

  林教授看了我一眼:「這一帶的海底水文資料,我國非常缺乏,只知道屬於大陸架的延伸部分,水深不超過100米,海底相對比較平緩,找到沉船概率不低。不過附近是沖繩海槽,如果沉船移動去了那邊,甚至跌入槽底,那就徹底沒有希望了。」

  他看了一眼我們,注意到我們對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不太滿意,不由得歎了一口氣:「諸位都是五脈的人才,不過水下考古你們可不熟。我撈起過十幾條船,可一大半是江河和淺海碼頭沉船,真正撈起來的遠洋沉船鳳毛麟角。我必須講清楚,這是一個非常容易有挫折感的行業,成功率非常低,大部分時間,都是在失望和失落中度過。你們如果抱的期待太大,恐怕結局會不盡如人意。」

  沈雲琛看看我們這些年輕人,清了清嗓子:「林教授,您說得對。咱們把事兒做到最好,至於成不成的,就交給老天爺吧。」她到底老辣,兩句話就把沉悶的場面給接住了:「您說說接下來具體要做什麼吧。」

  林教授道:「這條船上帶了一台海底旁側拖曳聲呐,可以掃描海底的地形特徵。我們先從小戴劃定的那一片海域開始,把它劃分為網格,標上號碼,然後逐格掃描。這台機器側掃覆蓋寬度兩百米,能識別一米五幅度的變化,所以如果地形特徵有突然的起伏,那便可能是殘骸——當然,也可能是丘陵或溝槽。」

  「聽起來還挺簡單的嘛。」我評價道。

  「技術上沒那麼複雜,只是單調枯燥罷了。」林教授看了我一眼,「掃描的時候,這條船必須以三節的速度,沿網格直線前進。聲呐儀每工作五小時,就要關機充電三小時。你算算看,若掃完這七萬平方公里,需要多少時間。」

  我心算了一下,心裡一陣咋舌。這次出海,五脈不可能無限資助,預算有限。目前的投資,剛剛夠維持把這七萬平方米掃一遍的時間。換句話說,中間不能有變故,機器不能壞,風暴不能來,稍微有點耽擱,就掃不全整個海域。

  日本人肯定比我們有錢,堅持的時間更久。一想到這裡,我就有點擔心。

  聲呐在工作時,會把實時信號回饋到監控儀上,這需要隨時有人在旁邊看著才行。不過這個過程實在太漫長,一個人可扛不住,所以必須得輪流值班。接下來林教授安排了監控聲呐屏幕的班次,除了船員之外都得來,然後他講了一些海底地形探查原理和地形識別入門,開機演示了幾次,我們輪流上前操作。

  「福公號已經在水裡泡了幾百年,姿態和解體程度如何,我們並不清楚;是否處於複雜地形,周圍環境是否形成干擾,我們也不清楚。就算機器掃到福公號,反饋回來的信號也可能只有那麼一點點。所以你們千萬不可大意,屏幕前一兩秒的走神,就有可能錯失良機,再不能挽回。」

  聽了林教授的話,我們都收斂起輕視之心,拿出鑒定古董的認真勁兒來學習。

  說實話,我原本以為這搜尋沉船跟電影一樣,主角只要拿到藏寶圖,可以直接過去撈起就是,真是想簡單了。聽林教授這一番講解,才知道實際操作是多麼枯燥而艱苦。

  培訓持續了半天時間,所有人都上機操作了幾次。林教授還把聲呐放入海中,實戰了一次,對著起伏的信號進行講解,告訴我們分別可能代表什麼地形。在隨後的考核中,表現最優的居然是戴海燕,大概女生比較細心吧。我、方震和沈雲琛成績中等,奉陪末座的居然是藥不是。林教授笑著說,看這個得有點想像力,海底情況千變萬化,光靠手冊上的波形對比可不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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