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九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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藥不是毫不留情地罵了一句,不過沒有繼續勸說。他一看到我的眼神,就知道我對這件事非常認真,認真到即使是他也不敢再打這個主意。我看了他一眼:「你別打算瞞著我去偷偷交易,造成既成事實。」 藥不是冷哼一聲,把臉轉過去。聯手這麼久了,他有什麼思路,我也差不多能猜得出來。 今天的事,就到此為止。我們兩個回到旅館,商討下一步該怎麼辦。我的想法是,請黃克武出面,讓故宮或者國博出一封官方的借調函,把這個青花罐調去北京。中華鑒古學會對尹銀匠的手藝很感興趣,請幾位專家研究一下,借助現代科學,也許能在不損傷罐子的基礎上,把裡面的坐標提出來,皆大歡喜。 這裡面不確定的因素太多,但目前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的辦法。藥不是對此沒發表評論,表示隨便我,他還在生著悶氣呢。 我正琢磨著怎麼跟黃克武開口,忽然房門砰砰響起,敲門聲很重。我一開門,梁冀忽地沖進來,揪住我衣領,憤怒地吼道:「你們怎麼敢做這種事?」 我被這大漢一揪,雙腿差點離地。我莫名其妙地問他怎麼了。梁冀怒道:「你們這些古董販子,來這裡偷東西,還問我怎麼了?」 藥不是走過來,讓他放手:「我們只是隨口問了一句,怎麼就成了偷東西了?你講的話,要負法律責任的知道嗎?」梁冀把我往地下一擱,氣勢洶洶道:「你們出門沒看見我們館長?」 「看見了。」 「他沒跟你們說歡迎全社會監督、嚴格篩選?」 「說了啊。」 「那你們還說自己不是賊!」梁冀大怒,「那個老龜孫靠這套說辭,偷偷賣了館裡多少東西!」 藥不是冷冷道:「本來我們是想買的,可惜這位想做聖人,沒同意,所以我們灰溜溜地回來了。」 「放屁!他今天又簽了清庫條,明擺著又要偷東西了,難道不是給你們?!」 我和藥不是對視一眼,心裡同時升起一陣疑惑,趕緊問梁冀到底怎麼回事。梁冀見我們表情不似作偽,也慢慢冷靜下來。他倒退兩步,坐到椅子上,開始說起來。 梁冀說他早就發覺館長在偷偷賣文物,開始是一些小件,然後連一些大件也敢賣。手法和我猜的如出一轍,先簽清庫單,然後把東西批成贗品或損毀,報廢處理。梁冀特別心疼,可也沒辦法。館長賣了東西,會拿去給博物館發工資。全館的人得了好處,都明裡暗裡配合,梁冀一個人縱然不滿,也沒轍。 「剛才下班前,我清點完展品,看到館長讓管庫把清庫條開好,就知道又有東西要遭殃了。我一想,今天只有你們來問過那個萬曆人物青花罐,就過來找你們算賬了——你們真沒打算買?」 「這是犯罪行為,我不會參與的。」我解釋了一句,看向藥不是。藥不是反應最快:「看來是另外有人找上門來了。」 「老朝奉?」我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競爭者。 藥不是眼神閃動:「應該不是行動洩密,而是有人尾隨著我們到這裡來,所以他勾結館長的時間,比我們慢了半拍。」我聽出他話裡的意思。我們本來佔據時間優勢,結果因為我堅持不能犯罪,放棄了機會,讓人家後來者居上。老朝奉那些人,可沒這種道德負擔,可以毫不含糊地買通館長。 我們倆正說著話,房門「啪」的一響,抬頭一看,梁冀居然走了。 我本來請他跟我們一起合作的。想不到他一發現跟我們無關,轉身就走。這位的脾氣,可真是夠急的。我從房門探出頭去,人跑得早沒了蹤影,喊都喊不回來。 次日一早,我們一早就趕到博物館門口,等著開門。可到了開館時間,大門卻依然緊閉著,只聽到院內似乎有叫嚷聲,似乎發生了什麼事。連警察都匆匆趕到,旁邊售票處的小門這才打開,放他們進去。 我們也想跟著混進去,檢票員卻不讓。我亮出故宮介紹信,一臉嚴肅地說我們北京來的。那檢票的小孩不知道這介紹信沒啥效力,一聽故宮、北京,又蓋著公章,覺得來頭好大,哪還敢阻攔。 我們循著聲音走過山門,走到正殿前頭。此時那裡已經聚集了十來個人,看穿著都是博物館員工,館長站在最前頭,表情惱火。 在正殿門口,梁冀高舉著「尉遲恭單騎救主」青花罐,宛如霸王舉鼎,踏在白玉石臺階上,眼睛通紅地瞪著臺階下面的人。館長氣急敗壞地喊道:「老梁,你快下來,別鬧!」 梁冀把罐子一舉,台下群眾一陣驚恐。他大吼道:「你們都看見了!這是真貨,貨真價實!沒有瑕疵!不是廢品!」館長道:「沒人說這不是真貨,你快下來,下來!」梁冀吼道:「既然是真的,你為什麼要把東西偷走賣掉?」 館長嚇了一跳,雖然這事館裡的人都心知肚明,但公開說出來性質便大不一樣。他怒極反笑,說道:「老梁你瘋了吧?這是說的什麼混賬話!」梁冀卻不肯閉口,歷數著館長偷偷賣掉的東西,一條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。 我們大概能推測出現場情況。館長一早過來拿貨,不料梁冀捷足先登,搶先一步進了展廳,把青花罐控制在手裡,公開鬧事,這樣一來便可以攪黃這筆生意。這位考古隊長,恐怕是鬱悶到了極點,這次借機全發洩出來了。 奇怪的是,他怎麼反應得如此激烈。我看梁冀的表情,充滿了絕望和幻滅,似乎遭受了重大打擊。他性子急歸急,可昨天情緒還好,怎麼今天就崩潰到這種程度? 兩名警察互相使了個眼色,悄無聲息地繞到兩側,打算動用武力夾擊。梁冀渾然不覺,繼續沖館長大叫。館長繼續做工作,溫言寬慰,梁冀卻不為所動,要求館長立下字據,承諾絕不清退任何一件文物。館長說:「你下來把東西放下,咱們慢慢談。」梁冀說:「你先簽好,我再放下東西。」兩邊陷入僵局。 望著梁冀在殿前的聲嘶力竭,我忽然有點同情這位考古隊長。他一心撲在野外考古和博物館事業上,卻窘于現實,無處伸志。面對著領導的違法和同事的漠然,他空有憤怒,卻沒有同盟也欠缺能力,只能用這種最極端的方式表達不滿。一個小人物對現實的抗爭,悲壯而絕望。 無論這事怎麼解決,他的職業生涯恐怕也要結束了。 我們對此無能為力,只能遠遠地靜觀。警察們此時已經進入到了最佳的位置,館長繼續長篇大論,吸引他的注意力。梁冀的精神狀態異常亢奮,全然沒覺察到警察的狀態,把火力全集中在館長身上。 說時遲那時快,兩名警察同時從兩側撲過去,一個抱腿一個夾胸,登時把梁冀撲倒在地。梁冀猝不及防,手裡一松,那青花罐一下子朝下面滾落下來。館長嚇得伸手去接,可反應晚了一步,這罐子滑過他的手指,只聽得嘩啦一聲,在青石臺階上磕了個粉碎。 這一下子,連館長、梁冀、警察、博物館員工和冷眼旁觀的我和藥不是,都呆住了。這一刻,博物館好像被人施了一個時光停止的魔法,凍結了所有人的動作。 這一件寶貝,就這麼摔碎了? 我和藥不是三步並兩步跑過去,只來得及看到了一地的碎瓷渣。這次可沒有「三顧茅廬」那麼幸運,正殿高臺距離地面有三米多高,一個瓷罐重重摔下來,必定是死無全屍,不可能再有一個大瓷片給你撿。那裡面的坐標,自然也是碎得不成樣子,就是真的仙人來了也拼不回去。 我晃了晃腦袋,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,一點都不真實。這「尉遲恭單騎救主」罐,輕飄飄地出現在我面前,然後又輕飄飄地離去。浮光掠影地跟我發生了一點交集,然後……它就這麼徹底消失了,無可挽回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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