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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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摻雜任何功利目的,它就是這樣一件不可多得的藝術精品。那種從容不迫的雍容氣質,以及那美妙的蘇料釉色,都讓人情不自禁地產生迷戀之情。 梁冀也按住雙膝,身子前傾,像寵溺自己孩子一樣望著它,一臉陶醉:「這個館裡好瓷器也有那麼幾件,但我最喜歡的,就是這個,經常一個人看半天都看不夠。」 我腦門頂在玻璃櫃上,儘量湊近。這麼輕易就看到了它,讓我總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。前三個罐子,我們都是歷盡艱辛,才能接觸到其中的秘密,現在第四件如此輕易地出現在面前,還真有點不太習慣。 其實古董這一行就是這樣,眾裡尋他千百度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有時候事情根本沒那麼複雜,遠比你想像中簡單。 我儘量去觀察,努力去尋找上面的釉囊衣。可惜間隔還是太遠,加上玻璃擦得不是很乾淨,影響了觀察效果。非得把它抱起來看,用手去觸摸凹凸,才能分辨出準確位置。我把手貼在櫃子上,努力抓過去,現在這個秘密離我近在咫尺,真恨不得立刻砸碎玻璃,把它狠狠抱住。 有了它,我就擁有四個坐標,在與老朝奉的競爭中處於有利位置。 「這罐子哪里弄來的?」我問。 梁冀道:「哦,這件不是出土文物,是一九五八年建館的時候從民間收上來的,可惜捐獻者的檔案早就找不到了。這東西,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,我懷疑是戰亂逃難至此的大戶從北邊帶過來的。」 民國二十年之後,五罐分散。前四件分別落到藥、鄭、柳、歐陽幾家手裡,這第五個罐子流落山東,也不足為奇。 我盯著櫃子端詳良久,眼睛盯著青花罐,腦子裡卻在飛快盤算。 跟博物館打交道,和古董鋪子完全不同。古董商人重利,只要價格合適,什麼都可以談。博物館是事業單位,有自己的一套規章制度,學術氣氛重,官僚氣息也重。不按規矩來,事情很難辦成。 我和藥不是來得匆忙,只帶了一份故宮開的介紹信,這是黃克武幫我們弄到的。但這介紹信只是介紹,沒有管理效力,至於如何「借」走罐子,還得我們自己想辦法。 梁冀不知道我的心思,還在樂呵呵地給我講解著。我問他這罐子是否曾經外借給兄弟博物館展出什麼的,梁冀斷然否決:「這怎麼可能,這雖然不是鎮館之寶,但也極具考古和欣賞價值,博物館怎麼可能會放走?我們提交藏品目錄時,都不敢寫得太清楚,就是怕別人借走了不還。」 難怪煙煙查的目錄上語焉不詳,原來還藏了這個心思在裡頭。我心想這可麻煩了,這裡如此看重這件文物,拿走的難度豈不是更大? 這時藥不是走過去,把我推開,開口問道:「這個,能買嗎?」梁冀臉色驟然就變了。我急道:「藥不是,你怎麼這麼說話呢!這是國家文物,不允許買賣,那是犯罪。」 藥不是不動聲色:「我就是問問而已。」 梁冀仿佛受到了極大侮辱,他面色一變,把我們往屋外推:「我還以為你們是同行呢,想不到是古董販子!滾滾滾,給我出去!」我還想分辯幾句,結果梁冀根本不聽。他膀大腰圓,推搡我們兩個不費吹灰之力。我們就這麼被生生趕出了博物館。 我站在大街上,低聲埋怨藥不是,怪他太唐突。明知道梁冀是個熱愛文物事業的人,幹嗎還說那種話刺激他?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好感,一下子全沒了。藥不是道:「他只是研究員而已,連副館長都算不上,這事他做不了主。」 「那你幹嗎跟他說這個?」 「我可不是跟他說。」藥不是伸出手臂,往前一指。我回頭看去,一個矮胖子從博物館裡走出來,沖我們使了個眼色,做了「跟我走」的手勢。我們跟著他走到一處僻靜角落。矮胖子遞給我張名片,我一看,原來他是這裡的館長。 「兩位剛才跟梁老師的交談,我恰好都聽到了。梁老師是個專業人才,對外這塊接觸不多,工作態度有點簡單粗暴,我替他道個歉。」館長笑眯眯地說。 我和藥不是都沒吭聲,知道肯定還有下文。館長道:「剛才這位先生問的……是能不能買?」 藥不是點點頭。 「我們博物館是公益事業單位,不是地攤兒市場,絕不允許出現文物倒買倒賣的行為。」館長嚴肅地指出,隨即又說道,「當然,我們歡迎全社會監督,對藏品進行嚴格篩選,去蕪存菁,優化品質。」 他這一句話說出來,我們都聽明白了。博物館不能倒買倒賣,但沒說不能處理贗品。有館長居中操作,找一個專家,出一份鑒定報告說這幾件文物是假的,按贗品報廢淘汰,偷偷流到古董販子手裡,這錢還不用過博物館的賬——就算上級主管部門發現了,只消回一句「鑒定有爭議」就結了,沒法追責,誰鑒定古董還沒個走眼的時候? 我出發之前,特意去問過沈雲琛,她最有商業頭腦,對這些貓膩門兒清。地方上的小博物館生存窘迫,不得不各謀生路。倒賣館藏文物,就成了唯一一條生財之道。館長赤膊上陣,跟古董販子親自勾結,這根本不算什麼大事。 我望著滿懷期待的館長,心中慨歎。我知道,只要藥不是開個價,價都不用太高,館長立刻就會開始操作,把「尉遲恭單騎救主」青花罐做成一件贗品,交到我們手裡。為了拿到一件真東西,居然要先把它說成假的,這件事真是充滿了諷刺。 藥不是剛要開口,我卻一扯他袖子,無比嚴肅地說:「這不行。」藥不是一愣,不明白我為什麼攔住。我搶先一步,對館長道:「您說得對,博物館不該允許文物倒買倒賣,它應該留在這裡。」 館長沒料到我居然說出這麼一番話,還以為有什麼深意。我又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遍,他像是看神經病一樣打量了我幾眼,滿臉陰沉地走開了。館長倒不擔心我們去舉報他,他剛才說的那些話,滴水不漏,挑不出任何錯。寫成筆錄,完全是官方口氣。 等館長離開後,藥不是看向我,臉色也不太好:「你最好有一個解釋。」我吐出一口氣:「我說過了,從博物館偷文物出來,這是犯罪。」 藥不是有點惱怒:「我們是從博物館手裡收購廢品,就算出事,也是鑒定專家和館長玩忽失職,與我們沒關係。」我回答:「法律或許可以規避,但良心可過不去。如果咱們玩這麼一手把青花罐騙出來,那和老朝奉有什麼區別?我們還怎麼好意思去反對他?」 這真不是我忽然變成道德家或者聖母,這只是我的堅持,也是許家的堅持。我相信我爺爺、我父親他們在此,也不會用這種齷齪的手段去獲取文物。一個人行事,必須要符合他的本心,否則這些事豈非全無意義? 「若是拿不到裡面的坐標,你就更沒機會反對他了。」藥不是提醒道。 「坐標的事,我會另外想辦法,但絕不能從館長手裡偷。」 「你這個感情用事的白癡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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