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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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的梁冀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哭聲,館長氣急敗壞的叫駡,警察的呵斥,員工們的議論紛紛,構成了這一處小小悲劇的注解。 這一切,就像是一部荒誕小說。如果沒有我們的介入,也許青花罐會好好地待在博物館裡,直到永遠;如果館長不是那麼急著做成這筆生意,梁冀也不會選擇如此激烈的反抗方式;如果老朝奉的人報價再晚上那麼一天,事情說不定也有轉圜的餘地。我們的執著,老朝奉的引誘,館長的貪婪,梁冀的悲壯和抗爭,種種因果,最終卻變成了無人是贏家的悲慘結局。 我愣愣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藥不是忽然抓住我的胳膊,說他剛才看到一個人影,從博物館正門離開。想來那就是老朝奉派來和館長接洽的人,一看罐子被摔碎,立刻就走了。我連忙收起混亂思緒,趕緊跟藥不是追出門去。可惜這裡正對著一條熱鬧大街,我們沖到門口一看,前方車水馬龍,行人熙熙攘攘,那人早隱沒在人群裡不見了。 事到如今,就算折返回去逼問館長,也沒了任何意義。我們只好頹喪地返回旅館,藥不是去前臺訂返程的火車票,我直接回房間躺倒在床上,心裡鬱悶無比。 這趟煙臺之旅,真的是太失敗了。我們與第四件罐子失之交臂,眼睜睜看著它被毀掉。福公號的五個坐標,就這樣永久地失掉一個。失去這一個坐標,對尋找福公號有什麼影響,我不太清楚,這還得請教戴海燕才成。但它給我心理上的衝擊,實在是有點大。 這個青花罐,它熬過了明代的戰爭,熬過了民國亂世,熬過了「破四舊」「文革」,結果卻毀在這國泰民安的商品經濟社會,毀於一個地方小博物館的小小紛爭。大風大浪都闖過來,卻在一條小陰溝裡翻了船。 我記得禪宗公案有一個故事,說有一位將軍馳騁疆場,歷經百戰,浴血搏殺,無數次與鬼門關擦身而過,最後得勝歸朝。他帶著一身榮耀返回自家府邸,半路上正趕上兩個地痞流氓打架,一塊磚頭飛過,正中太陽穴,結果將軍墜地不治。禪宗以此表達世事無常之苦,現在想想,和這罐子的遭遇還真是有點相似。 古董也罷,古董江湖也罷,不也正是這世事的一部分麼? 往好的方面想,老朝奉派來的人,也啥都沒得到。這是唯一值得寬慰的事。 我正躺在床上胡思亂想,忽然大哥大響了。 這大哥大是藥來送我的。當初去衛輝,藥不是要求斷絕一切來往,所以我就給扔家裡了,回北京之後才重新帶在身上。這會兒響起,我估計是煙煙打電話過來詢問進展,趕緊接起電話。 對面一個熟悉的蒼老聲音傳來,讓我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窟。 「小許,你最近可是夠忙的啊。」 老朝奉!他終於坐不住了!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從容親熱,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。藥不是恰好走進屋子來,我沖他使了個眼色,示意安靜,然後悄悄按下了擴音鍵。藥不是反應很快,他立刻一動不動,保持著完全的安靜。 「老朝奉,是你。」我故意把名字說出來。藥不是一聽居然是他,鏡片後閃過兩道利芒。 老朝奉道:「我得承認,我低估你了。我本來以為你還是那個《清明上河圖》時候的愣頭青,沒想到居然成長到了這地步。手下人一次小小的失誤,居然讓你鑽出如此之大的一個口子,我現在很被動啊。」 能讓宿敵說出這種話來,可比一百次表揚都讓人舒坦。我微微一笑:「承蒙您平日的教誨,我才能學以致用。」 「算了,過去的事情就不提了。咱們還得往前看不是?」老朝奉也挺淡然。 我沒有跟著他的節奏走:「不要繞圈子了,你打電話來,到底想要做什麼?」 老朝奉呵呵一笑:「我是想和你談談合作。」 「免了,我們是敵人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」我毫不猶豫地拒絕。 「那好,我換個詞,咱們談筆交易如何?」 「我可沒心情跟你談。」我一口回絕。藥不是說過,一切送上門的東西都不能要。老朝奉要跟我交易,背後一定有大陰謀,絕不讓敵人如願。老朝奉早料到我的態度,他淡淡道:「小許,你還是聽聽吧,不然木戶小姐可不會開心。」 「你說什麼?」我大吃一驚,手機差點沒握住。 話筒裡忽然傳來了木戶加奈的嗚嗚聲,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嚇。然後又換成了老朝奉的聲音:「我們可以繼續談了吧?」我憤怒地吼道:「你這個卑鄙小人!我們之間的恩怨,不要牽扯無辜的人進來。」 老朝奉沒說話,似乎在不急不忙地等著我的回應。事關木戶小姐的生死,我別無選擇,只得咬緊牙關道:「好,談!你說!」 老朝奉道:「我這個交易,是關於那五件青花人物罐的。」 我心裡一動,「尉遲恭單騎救主」剛剛被摔碎,他就打電話過來了,這前後一定有牽連。 「我想你現在也應該知道了。當年許信歸國,擊沉了福公號,然後把牽星坐標藏在五個青花人物罐裡。現如今『尉遲恭單騎救主』已毀,真是讓人惋惜。你我手裡,都殘缺不全,不妨互通一下有無。」 老朝奉的這個提議,有點意思。 我仔細盤算了一下。目前我手裡得到的,有「細柳營」「鬼穀子」和「三顧茅廬」的三句話。老朝奉手裡,卻不知道拿到了多少。但他既然提出交換,說明我至少有一個坐標是他未掌握的。 不過我沒急著開口,等著他的下文。 他繼續說道:「我對小許你,從來都實話實說。如今在我手裡的,除了『細柳營』和『鬼穀子』之外,還有老鄭家的『西廂記』,這都要感謝鄭教授。」 「鄭教授……」 「不錯,當年藥來去長春的故事你也知道。其實『西廂記』並沒有失蹤,被鄭安國妥藏在了某處,只有他跟他兒子知道去處。多虧了鄭教授記憶力好,這麼多年一直沒忘,把它獻給了我。」 聽老朝奉這麼一說,我才明白。原來「西廂記」的下落,鄭教授從小就知道,可竟然誰都沒告訴,連藥來都不知道。直到投靠老朝奉後,他才吐露出來——這老鄭家的人,到底有多瘋魔啊?!他爹為了件瓷器能把救命糧給舍了,他一個十歲的孩子,爹媽餓死在身邊,自己奄奄一息,居然也死藏著秘密不肯說。即使被藥來救下帶回北京,他也隻字不提,就這麼隱忍了幾十年。 鄭家基因裡的瘋狂和固執,真是歎為觀止。 可這個故事裡,有一個大問題。 「沒有尹銀匠的『飛橋登仙』,你怎麼打開那罐子?」我問。 老朝奉呵呵一笑:「因為那個罐子,從來就沒修補好嘛。」 「什麼?」 「那五個青花人物罐,早在民國二十年就被打開過,隨後重新修補好了四個。唯獨『西廂記』這罐子,卻沒來得及修補。」 我知道他沒必要撒謊。藥慎行既然有辦法開罐,自然有辦法補上。只不過修補極費時間,他只來得及補了四個,就失蹤了,這不算離奇。我相信老朝奉對慶豐樓那件事,肯定還有更多情報。不過此時問他,他必然不會回答。我按捺住好奇,聽他繼續說道: 「總之,『西廂記』如今在我手裡,全世界獨此一份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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