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九四


  藥不是突然又把視線移過來:「你是不是在想,跟藥不然同車有意思多了?」

  這傢伙……難道有透視眼不成?我趕緊低下頭,像是一個在課堂上偷看小人書被老師抓到的小學生。藥不是眯著眼睛盯了我一陣,換了一個坐姿,意味深長地說:「我給你講個藥不然的故事吧。」

  「嗯?」我一愣,他什麼時候有這種雅興了?

  「藥不然上初中時,學校來了一個轉學生,高幹子弟。這位高幹子弟很囂張,橫行霸道,連老師都不敢管。結果半個學期不到,他因為偷窺女人洗澡,狼狽地背了一個處分轉走了。別人不知道怎麼回事,我卻清楚得很,這一切都是藥不然策劃的。他花了一個多月時間,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在女浴室的牆上鑿了一個孔洞,然後特意選在女校長洗澡的時候,把高幹子弟騙到牆邊,讓他當場被抓了個正著。『人洞並獲』,證據確鑿,那個高幹子弟只能黯然離校。」

  這故事我聽得津津有味,藥不然在初中就已經這麼妖孽了啊。

  「你知道這件事最可怕的一點在哪裡嗎?」藥不是的聲調微微提高,眼神也隨之銳利,「除了我,沒有人知道是藥不然幹的。他們根本想不到一個整天笑眯眯的小男生,會策劃出這麼狠辣的局。就連我,也只是通過從他的日常行為的蛛絲馬跡中,才推斷出真相。藥不然為了一個目的,竟然把行動貫徹得如此徹底,但同時他又把真正的心思,隱藏得如此之深。」

  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
  藥不是道:「別人是外柔內剛,我這個弟弟是外剛內柔,中間還夾著一層霧。沒人能看穿他到底在想些什麼——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?跟他做敵人,不要抱有任何幻想和僥倖,不要試圖去猜測他的想法。某種意義上,他比老朝奉更難對付。」

  說完他把頭再度轉向窗外,把再也沒有半分睡意的我晾在旁邊。

  我們抵達煙臺之後,哪也沒停,直奔煙臺閩商博物館而去。

  煙臺閩商博物館位於一處相當有特色的老建築裡,那是一座閩南天后廟。歇山重簷、雕樑畫棟,上覆翠藍琉璃瓦,閩南風格強烈,十分精緻。當年福建船幫商賈為了保佑海路平安,在航線沿途修了一系列海神娘娘廟。現在拿這個來做博物館,所以才叫做閩商博物館。

  山門和大殿前的那些精緻石雕,是這裡的一大特色。看解說牌,據說當年一磚一石皆是從泉州運來,梁枋、雀替、重簷之間,有近百處各色浮雕,個個皆有典故。可惜我們有心事在身,無暇欣賞,買了兩張票,匆匆進了廟裡。

  得先確認了罐子的存在,再想辦法。畢竟從名錄上看都是虛的,眼見為實。

  館內不大,遊客寥寥,標牌擺設什麼的漫不經心。如今大家都熱衷於商品經濟,講究原子彈不如茶葉蛋,各地大博物館尚且蕭條,何況這種小館。

  我們轉了一圈,裡面展品還真不少,最醒目的是一件秦嵌銅詔版鐵權,這大概算是鎮館之寶了。瓷器分類比較少,但也有那麼十幾件,以清代居多,像什麼乾隆朝的金胎畫琺瑯雙耳杯、康熙朝的青花開光八仙圖花觚等等,還有明代景德鎮窯的纏枝梅瓶,元代鈞窯的天青釉玫瑰紫斑碗,宋代的建陽窯、越窯的也有那麼幾件。

  可是唯獨沒看到萬曆年的人物青花罐。

  這事挺奇怪的。煙煙明明拜託了當地朋友來查驗過,確實還在。怎麼我們一到這兒,這罐子就失蹤了?

  不會老朝奉又搶先一步吧?我和藥不是對望一眼,都有遮掩不住的擔心。這次來煙臺,除了黃煙煙就只有我和藥不是知道,按說保密工作不會有紕漏——可對手是老朝奉的話,可真就不好說了。

  我們趕緊找來講解員詢問,那是個小姑娘,除了解說詞之外什麼都不知道。她被我們問得滿頭大汗,只得說去請示領導。結果一問,領導出差去了,啥時候回來不知道。

  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走過來,態度和氣,問我們有什麼事。他是個標準的山東大漢,臉膛是黑紫色的,皮膚皴皺,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地曝曬。唯有兩隻圓眼閃亮,透著儒雅之氣。

  他自我介紹叫梁冀——跟漢代那個跋扈大將軍同名——是煙臺閩商博物館的專家,我跟他攀談了幾句,梁冀雙目放光,搓著大手欣喜地說道:「你們很內行嘛。」

  山東人本來就熱情,一言相投,立刻熟絡起來。交談中我瞭解到,梁冀在這裡負責野外考古,不過最近館裡經費緊張,野外作業暫停。他沒別的事情好做,就跑來博物館裡待著。他剛才看到我們追問解說小姑娘,發現我們不是走馬觀花的普通遊客,趕緊親自過來招呼。

  「現在願意來這裡看的人不多了,懂的人就更少了。連我手下的隊員,也跑了快一半了,留不住人。」梁冀感慨地擦了擦鏡片,抑制不住熱情,「歡迎你們能來,挺好,挺好!這個博物館雖然小,可也有些不錯的東西呢。」

  這位考古專家,想必是寂寞得太久了,難得看到兩位感興趣的知音,分外熱情。我聊了幾句,趁機問他:「聽說這裡有一件萬曆年的『尉遲恭單騎救主』人物青花罐,可是我們沒看到啊。」

  「喲,這件東西兩位也知道啊?」梁冀更高興了,往周圍一指,「你們也看見了,這廟裡地方小,文物擺不開,所以我們採用輪放制,定期更換。那些撤下來的,都封存了擱在庫房裡。你說的青花罐我知道,恰好是昨天撤換下來的。」

  「我們能不能去庫房裡看看?」我試探性地提出要求。

  梁冀為難地抓了抓頭,說館裡有規定,入庫文物不能拿出來。我看他語氣不是很堅決,懇求道:「我們都是外地來的,不可能在煙臺待到下次換展,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?」

  梁冀有點左右為難,說:「咱們這館裡還有別的好玩意兒,我可以免費給你講講,何必非要那青花罐子不可呢?」我再三堅持,但梁冀原則性很強,怎麼說就是不鬆口,堅決不肯違反規定。

  我以退為進,作勢要走。梁冀連忙拽住,說要不這樣吧,下午我可以提前輪換一批文物,把它從庫裡放出來布展,你們就能看到了。

  這個折中的方案雖然不是我們的本意,但也勉強可以接受。於是我們找了個地方吃午飯,等到下午又來到博物館裡。梁冀早早地等在了門口,熱情地給我們一指,說布好了。

  我們順著他的指頭一看,只見那件「尉遲恭單騎救主」青花人物罐,就這麼悄然立在了一個大玻璃櫃子裡。這是件大開門的瓷器,我一眼就能確定,它和其他四件是一窯所出,無論色澤、釉質、開片都如出一轍。我拿出《泉田報告》裡附的那張民國老照片比較,也完全一樣。

  「真美啊……」我不由得感慨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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