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九三


 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,忙碌而又平靜。警方針對曾小哥家裡的搜查,果然一無所獲,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。反倒是五脈的攻擊,在黃克武和沈雲琛的領導下搞得有聲有色,加上劉局在官面兒上配合,掀起了一場文物市場清理行動。警方查封了一批古董鋪子,抓了不少制假團夥和文物走私販子,連盜墓賊也逮了七八隊。十幾家專業和大眾報紙都進行了專題報道,境外媒體也有關注,甚至連《新聞聯播》都提了一嘴,聲勢頗為浩大。

  這些倒霉孩子,大部分都是細柳營那份通信名錄上的。警方順藤摸瓜,又有五脈提供技術指導,勢如破竹,一抓一個准。這邊的戰果越輝煌,老朝奉的勢力失血就越多。這一次攻勢即使不能徹底剷除他的實力,至少也能使其元氣大傷。

  這就暗合了古董行當流傳的一個古理——贗品之所以要偽真,是因為連它自己都打心眼裡認為,真比贗好。所以贗品勢力再大,它始終見不得光,上不得檯面,永遠只能在暗地裡生存。老朝奉在地下經營得風生水起,但只要把它拖出在陽光下,便會如冰雪消融。

  所謂的真,就是人心中存在的那一點正義感,也許會衰弱,也許會蟄伏,可這是正理兒,是堂堂正正的王道。只要真贗對決,最終一定是邪不勝正。這跟勢力啊、手段啊什麼的都沒關係,此乃天命所歸。

  我在這一個星期裡,一方面拜託木戶小姐從日本打探更多資料,另外一方面則把精力放在尋找五罐的蛛絲馬跡上。方震告訴我,他已經給上面打了報告,請示未來的沉船打撈工作。但這一切準備工作,都必須建立在我找到正確坐標的前提下。

  我每天都打一個電話到南昌去,尹銀匠情緒還算穩定,每天趴在工作臺上,沒什麼變化。至於藥不是,卻跟失蹤了似的,再也沒看見人,不知道去忙什麼了。這傢伙對私人交情沒什麼興趣,沒事不必來往。

  這天我正坐在店裡,面對著一塊畫滿了圓圈和線段的小黑板發呆。這塊黑板,是我朝旁邊小學借的。我把目前瞭解到的線索和人物,一個一個用粉筆寫上去,彼此連線,希望借此能把思路整理清楚。五罐牽扯的事情太複雜了,既有明代的,又有民國的,既有日本的,也有中國的,圍繞著慶豐樓的種種謎團,失蹤的幾個神秘人物,以及佛頭案。我每次一思考,就頭疼欲裂,這不是小黑板能解決的,電子計算機還差不多。

  我正沉浸在迷宮中不可自拔,忽然身旁的玻璃櫃子發出一陣震顫。櫃子裡的那些小玉佛拼命顫抖,從原來的位置上挪開,仿佛出了什麼大事似的。

  佛爺挪窩,必有么蛾。

  我趕緊按住櫃面,低頭一看,果然是擱在櫃子裡的大哥大響了。我拿起電話「喂」了一聲,對面傳來煙煙的聲音。

  「許……呃,許願。」自從知道輩分真相後,她對我的稱呼都發生了微妙的改變。我倆最近一直沒見面,彼此看著都尷尬,至於兩人關係要如何定義,還是等這事告一段落再說吧。她現在主動打電話來,一定有什麼重要的大事。

  「怎麼了?黃老爺子身體沒事吧?」我關切地問道。

  「沒事。我打電話來,是告訴你,『尉遲恭單騎救主』,有著落了。」

  我聽到這個消息,心中不由一喜。

  五個青花人物罐之中,「周亞夫細柳營」「鬼穀子下山」和「劉備三顧茅廬」已經現世,「西廂記焚香拜月」和「尉遲恭單騎救主」卻不見蹤影。那天我跟黃克武談完,他允諾發動他的關係,在全國範圍內做一次排查,看是否能找得到。

  黃克武作為五脈中僅存的幾位高人之一,聲望不在劉一鳴之下,人脈關係也是極廣。有他出手,我相信很快就能有結果——但我萬萬沒想到的是,這才一周時間就查出來了,效率未免太高了吧?

  黃煙煙知道我誤會了,說道:「這和我爺爺沒關係,是我找到的。」

  「你?」

  我有點不敢相信。不是看不起煙煙,但跟黃克武比,她還是稚嫩太多。一聽我這口氣,煙煙有點不高興。我趕緊哄了幾句,她才說明白。

  原來黃克武確實發動了各地關係網去找,連藥家的資源都用上了,可一直沒有任何進展。黃煙煙忽然意識到,他們進入了一個誤區:所有的搜尋力量,都放在了古董行業,卻忽略了一個資源同樣豐富卻不太被人關注的領域——博物館。

  從故宮到各地博物館,館藏著的好東西,遠比市面上流通的文物要多。只因為博物館內的東西不可流通販賣,不是商品,只供展示研究,所以在古董市場往往被人有意無意忽略掉了。實際上,無論中國還是外國,博物館才是真正的文物歸宿之地。

  煙煙想到這一點,就自己去借來了中國文物館藏名錄翻閱。這份名錄很厚,裡面涵蓋了中國所有一、二、三級博物館的重要藏品清單,每五年更新一次。瓷器類的名單非常多,好在索引做得不錯,她可以直接去查明代萬曆年的人物罐。

  結果這麼一查,還真被她查到了。

  在山東煙臺有一個煙臺市閩商博物館,一九五八年建的,正縣級事業單位,一個地區性綜合類博物館,規模不大,不過學術力量很強。山東一共只有三家博物館有資質進行團體考古挖掘,它是其中一家。這座博物館裡的多是閩商航海文化文物與山東當地青銅器、鐵器、玉器為主,瓷器相對比較少,更沒有什麼一級文物。不過在館藏名錄裡,赫然寫著藏有一件萬曆年人物青花罐,但沒寫清楚細節。

  若是別人翻,可能匆匆略過。煙煙心思縝密,注意到了這條記錄,然後特意請煙臺當地的朋友去實地看了一眼,確認上面的紋飾果然是尉遲恭單騎救主。

  這事說起來挺不可思議。無論是藥來還是老朝奉,都是古董行當裡的老手,藥不然、柳成絛、歐陽穆穆等人,也是年輕一輩裡的佼佼者。這些頂尖高手為了尋找五罐,打得頭破血流,甚至送了性命。可這「尉遲恭單騎救主」罐堂而皇之地擺在一處小博物館裡,居然無人問津。

  只能說,這是燈下黑。所有人都被思維盲區給誤導了,全專注在古董江湖,卻忘了古董並非只在江湖中有。

  我心中一陣感動。這事說起來輕巧,做起來卻沒那麼容易。全國館藏的青花瓷太多,人物罐也不是特別罕見的物件,要一條一條確認,並最終鎖定煙臺閩商博物館,得花費大心思才成。煙煙可真是下了功夫。

  「煙煙,多謝你。」我真心實意地道謝。

  「呃……不用謝,應該的。」

  對面的聲音有點扭捏,然後立刻掛斷了。我歎了口氣,煙煙還是在逃避。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解決,我也很頭疼,感覺比福公號的難度還大。

  不多想了,先辦正事!

  我沒多耽擱,立刻通知了藥不是。我們兩人當即買了最近一班火車,奔赴煙臺。

  「你可要提前想好,我們到了以後該怎麼辦。」藥不是托腮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樹木,對我說道。

  我在座位上閉起眼睛,這件事細想起來,還真是棘手。

  我們的目的不是罐子,而是罐內的坐標。可現在人家是館藏文物,別說敲開了取坐標,就連開箱用手去摸一下,都得一層層報告打上去。我們不是老朝奉,不能幹雞鳴狗盜的事,只能循正規途徑,這就很束縛手腳。

  退一萬步說,就算我請五脈施壓,最終拿到這個罐子,怎麼開?唯一懂得「飛橋登仙」之術的尹銀匠已經瘋了,不可能讓他再施展一次。

  哎呀,想起來這些事情真是千頭萬緒。我心想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。無論如何,先把它弄到手總沒錯。

  藥不是看出了我內心的糾結,冷哼了一聲:「如果你覺得不行,那就用我的方法。」

 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意思,一個學經商的傢伙,還能有啥辦法?我連忙開口道:「這不是古董鋪子,也不是你和沈雲琛的商業計劃,這是博物館,你那套可別往這使。」

  「最好如此。」藥不是吐出四個字,轉過臉去,繼續看窗外的景物。我看他沒有聊天的興致,樂得清靜,在座位上閉目養神。我忍不住回想起當初跟藥不然去天津的情景,同樣是坐火車,他弟弟可比他有意思多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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