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九一


  三個小時之後,法醫的鑒定報告出來了。被害人是事先服用了含有氰化物的膠囊,喝了熱水後膠囊溶化,氰化物洩漏到胃裡導致死亡。同時法醫也指出,即使不喝熱水,膠囊也會在數小時內分解。也就是說,曾小哥踏出門的那一刻,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。

  不幸中的萬幸是,排除了警察局內投毒,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,不然那可成了驚天大案。

  後續的調查很繁瑣,要去查曾小哥的家裡是否還有剩餘膠囊,要去查他最近幾日的行蹤,還有平時接觸過的社交人群等等。沈雲琛作為青字門的掌門,對這些最有發言權,她決定主動去跟警方交涉。

  至於藥不是,我們給辦了一個取保候審,總算把他弄了出來。

  藥不是聽到曾小哥的死亡,也不禁為之動容。他說曾小哥開審前那種異常的挑釁態度,大概是想傳達點什麼,可惜真相如何,再也問不出來了。

  「沈雲琛已經和警察去曾小哥的家裡和辦公室,也許能找到什麼線索。」我說。

  藥不是冷笑道:「老朝奉既然都要毒殺曾小哥,怎麼可能還會留下這樣的破綻?純屬無用功。」

  「死馬當活馬醫唄。往好的方面想,至少又挖出了老朝奉在五脈裡的一枚釘子。」

  藥不是聳聳肩,對此不以為然。

  我們一邊說著,一邊走出公安局。一邁出大門,藥不是停下腳步,說等一下,然後閉上眼昂起頭,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,渾身為之一松。他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陶醉,不過稍現即逝,又恢復了那張死板淡漠的臉孔。

  「對了,我還沒謝謝你呢。」我有點慚愧地說。杭州的事,歸根到底,是他犧牲自己救了我,用自己身陷囹圄的代價,換取我繼續追查的自由。

  藥不是看了我一眼:「那你最好查出有同等價值的東西來。」

  我問藥不是下一步打算去哪,拜祭劉一鳴?探望黃克武?還是先回藥家休息一下?反正他歸國的事現在盡人皆知,也不必隱瞞。誰知藥不是打了個響指,說了三個字:「四悔齋。」

  他怎麼想起來去那?我想了想,說好吧。

  我們倆回到我的小店,正開鎖呢,鄰居王大媽又探出頭來,殷勤地跟我說:「小許,上回倆姑娘沒打起來吧?」給我搞得哭笑不得。

  進了屋,我簡單打掃了一下,開窗通風,拂去櫃上灰塵,還順便把扔在家裡的大哥大充上電。藥不是環顧四周,說你根本不會經營,回頭我幫你做一份商業計劃書吧。我苦笑著說我哪有空管店啊,這幾個月沒幹別的,淨出生入死了。

  「這是為你以後打算。光是一個小店,收益有限,得納入到一個大體系裡來。」

  「等會兒,你是要把我賣了?」

  「沈雲琛是五脈裡面最有商業頭腦和眼光的人,我跟她談過,可能會回來幫她。你的四悔齋,將來也會放入這個體系,發揮作用。」藥不是一本正經地說。

  沈雲琛和藥不是這個組合,倒是相當合適,說不定真能打造一個古董商業大帝國出來吧!不過我對這些真是毫無興趣。

  「得了,這些事回頭再說,咱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。」我給他搬了把椅子,燒上一壺水。

  藥不是點點頭:「你說得對。反正你也不懂,到時候聽安排就是了。」

  我撫住額頭:「說正事了,說正事了。」

  藥不是在牢裡聽過我大鬧細柳營的事,但也僅限於知道,前因後果和細節都不清楚。加上我回北京之後,先後從木戶加奈、圖書館以及黃克武那裡聽來一大堆秘辛,急需找個人幫我梳理,藥不是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
  仔細想想,能有今天的局面,不是我的功勞,我只是個跑腿的,真正的功臣是藥不是。若不是他強勢拉我合作,去衛輝揭開了五罐秘密的一角,我可能真的跑去見老朝奉了。到時候會有什麼發展,我簡直不敢想像,但一定比現在更慘。

  所以我一點都沒隱瞞,把之前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,從慶豐樓到紹興尹銀匠,從明代許信到五罐坐標,全講了。唯一沒提的,是輩分問題,這跟福公號無關,說出來徒見尷尬。難以想像,當藥不是得知我按輩分算是他叔叔時,會是怎樣一個表情。

  現在我掌握信息太多太繁雜,自己已經全無頭緒,只能指望他的清晰頭腦能帶來一個突破思路,看下一步該怎麼辦。

  聽完我的講述,藥不是閉上眼睛,安靜地思考了一陣。我知道他腦子在高速運轉,也不打擾,起身泡了兩杯茶,黃山毛峰。茶是原來存鋪子裡的,一看這個,我立刻就想起了細柳營的事。當初柳成絛還試圖騙我在黃山呢。

  也不知道柳成絛後來逮到沒有,這人是個亡命之徒,真逼急了可什麼都幹得出來。

  藥不是端起杯子,吹開茶葉喝了一口,說有咖啡嗎,我撅著屁股翻了半天櫃子,找出小半瓶不知啥時候剩下的。藥不是一看,意興闌珊地說算了。

  他對我說:「我給你數數看,慶豐樓是一條線,藥家是一條線,五個青花人物罐是一條線,福公號又是一條,還有泉田國夫的行蹤、姬天鈞的變化,你們許家的經歷,全糾纏在一起,想要全解開,實在是太難了。」他每說一條,就豎起一根指頭,到後來十指都不太夠用了。

  我愁眉苦臉地點點頭。最近接收到的信息太多,腦子都要爆炸了。原來是苦於線索太少,無處下手,現在發現線索多了也不是好事,更亂。

  藥不是道:「我們學商業管理的,有一個忒修斯原則。在希臘神話裡,克裡特島的國王修建起一座極其複雜的迷宮,迷宮的中央是一頭叫米諾陶的牛頭人身怪物。無數英雄試圖闖入,結果都迷失其中不得出來。後來一個叫忒修斯的少年,帶著線團進入。無論周圍如何變化,他始終跟著線團行進,最終抵達中央,幹掉了怪物。」

  我一聽就明白他想表達什麼:「你是說,要抓住主要矛盾,放開次要矛盾?」

  「對,當你面臨一堆龐雜的事態,必須提煉出最核心的那一部分,一直跟住線團。否則你什麼都想管,什麼都想顧及,最後只會身陷迷宮,再也繞不出來。」藥不是侃侃而談,好似上課一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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