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九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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藥不是抬起頭,冷冷地盯著他。曾小哥笑了:「我明白了,大概就是因為你這個德行,藥家才把你攆出國,轉而去培養藥不然吧?」 這話幾乎就是挑事兒來了,曾小哥對戲弄藥不是似乎很有興趣,屢屢出言不遜。最後大個子警官不得不出面制止,讓他儘快問正題。 曾小哥在專業領域還是挺有水準,連續問了數個問題,又狠又准。沈雲琛偷偷告訴我,這些問題看似平常,其實裡面都藏著陷阱。你隨口一答,他能從答案中推導出極其不利於你的證據,讓你有苦也說不出來。若是真正的審訊,藥不是恐怕已經坐實了罪名。 「把你接近罐子時的細節再描述一遍。」大個頭警官開始往陷阱引。 「我在推倒青花罐子的時候,聽到過哢嗒一聲,聲音拖得略長,前悶後亮,挺怪的。」藥不是終於有機會說出這句話來。 曾小哥本來胳膊支在桌面,一聽到這句話,立刻正襟危坐。他看了大個子警官一眼,發現對方在本子上做著記錄,連忙開口問道:「你再說一遍?」 「我說我聽見哢嗒一聲,前悶後亮。」藥不是重複了一次,挑釁地望著他。 曾小哥道:「你確定自己沒聽錯?不是你的腳尖碰到罐子的聲音?」 「不是。」 曾小哥沉吟片刻,對大個子警官悄聲道:「這個傢伙故弄玄虛,不盡不實,一直在帶著我們繞圈。我建議這段記錄還是刪掉,把突破重點集中在青花罐本身。」 他的語氣非常誠懇,建議非常合乎情理,幾乎不露痕跡。如果是一般審訊的話,警方肯定已欣然同意。可惜,這並非一次普通審訊。審訊者的身份遲鈍了他的警覺,讓他露出了馬腳。 我和沈雲琛對望一眼,不需要再繼續了,這個跡象再明顯不過了。 「哎,這孩子本來很有前途,是我們打開國際市場的中堅力量。」她遺憾地說,可眼神卻跳動著鋒銳的火焰,毫不猶豫地拍動按鈕。審訊室裡的紅燈這回連續閃動,藥不是和大個警官都知道,正主兒逮住了。兩人一時間同時轉頭,看向曾小哥。 曾小哥渾然未覺,還在那邊大大咧咧地敲著桌子,充滿優越感地看著藥不是,渾然不知自己的職業生涯已經完蛋了。 大個子警官客氣地宣佈暫時休息一下,然後把曾小哥請出審訊室。藥不是舉起右手食指,朝我們這個方向伸直手臂,比出一個宣告勝利的手勢。 「這下子,藥不是可以脫罪了吧?」我問。 「如果證明他確實是被陷害的,應該很快就會釋放了。」說到這裡,沈雲琛恨恨道,「這次非得好好審審不可,到底是誰指使他做這樣的事,五脈之中還有同黨沒有!」 不怪她心驚,老朝奉的勢力已經滲入如此之深,甚至能左右一次重大布展的設計,長此以往,後果不堪設想。 我們兩個並肩走出隔離室,恰好藥不是也被帶出來。我迎上去,興奮地對他說:「這次可算逮到個大的,你可以洗脫罪名了。」聽到這個好消息,藥不是的臉上卻殊無喜色。他緩緩地搖了一下頭:「這個姓曾的,有問題。」 「當然有問題,不然怎麼會抓他回來?」 「我是說,他的精神狀態有問題。你也聽到了,這傢伙上來就毫無意義地挑釁我,這很難解釋。我和他之前沒有任何交集,就算身處敵對陣營,也犯不上如見仇敵一樣。」 「也許天生就是討人嫌的性格吧?」我猜測。 沈雲琛在一旁道:「小曾平時是傲氣了點,不過確實沒今天那麼誇張。」 我們正說著,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慌亂的,然後是紛雜的腳步聲,一個人在高喊:「醫生,快叫醫生來!」我們都是一驚,三步並兩步往那邊跑去。到了辦公室,我率先沖進門,看到曾小哥癱倒在長椅子上,口吐白沫,眼睛不住翻動,四肢抽搐得厲害。 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我問大高個兒警官。他也急得一臉汗,說剛把曾小哥帶進屋,只給他遞了一杯熱水,其他什麼都沒碰。他喝了熱水以後,立刻就這樣了。 我掃視屋子,看到辦公桌上那白瓷茶杯還在,裡面熱氣騰騰,連忙過去把蓋子蓋好,儘量不讓自己的手碰觸到杯外壁,這都是重要證據。 在警察局裡投毒殺人?老朝奉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。 沈雲琛站在門口,看到曾小哥這副慘狀,整個人完全呆住了。她快步上前,試圖扶住他的雙臂,可他整個人抑制不住地往椅子下滑。 好在案發現場就在警察局內,短短一分多鐘,一名法醫和幾名刑警先趕到了。封鎖現場,檢查被害人狀況,處理得有條不紊。 曾小哥此時已經停止了抽搐,法醫蹲下檢查了一下,起身宣佈已經死亡。 這個宣佈真如晴天霹靂一般,別說沈雲琛,連我都無法接受。我問法醫是否中毒而死,法醫警惕地看了我一眼,沒吭聲。旁邊大高個兒警官把他拽去一邊,嘀咕了幾句,然後對我說:「他們得等屍檢報告出來,不過初步判斷和熱水沒關係。」 他特意強調了這一點,因為剛才只有他和曾小哥在屋裡,還倒了水,若說最有嫌疑的,非他莫屬。 這一下橫生驚變,我和沈雲琛自然沒法離開,只好在等候室等待屍檢。藥不是被早早押了回去,出了這個變故,他的釋放時間又要延後。 沈雲琛道:「你注意到了嗎?他和藥來死時的症狀幾乎是一樣的。」 她這麼一提醒,我立刻想起來了。藥來自盡時,也是這麼個情況。「老朝奉……」我咬著牙,一字一字地咬出來。這傢伙的危險之處在於,他不只肆無忌憚地制假行騙,而且還頻頻弄出人命來。 「難道我們這個請君入甕的計劃,被洩露給了老朝奉?」沈雲琛自言自語,可隨即又搖搖頭,「不可能,計劃細節只有你、我和藥不是才知道,就連那個大個兒警官,都是前一天才安排來配合我們。」 我忽然問:「安排那五個人來審訊,是什麼時候的事?」 「兩天之前,是公安局的人分別通知的,彼此之間都不知道。」 「如果曾小哥是老朝奉的人,他接到這個通知,一定會先告訴老朝奉。也許在那個時候,老朝奉產生了懷疑,定下滅口的手段。」 「小曾接到的,是公安局正式發佈的協助審訊邀請,去審別人,又不是被審查,老朝奉沒理由會懷疑吧?」沈雲琛始終不太相信,她眉頭緊皺,「如果這都能看穿,老朝奉豈不是成精了?」 我緩緩地搖了一下頭:「也許……老朝奉根本不需要懷疑。現在他的產業風雨飄搖,五脈也開始全面清查整頓。那麼他要做的事是止損!把曾小哥幹掉,讓我們的線索在這裡中斷,再也無法順藤摸瓜。」 「你的意思是,老朝奉本來就想把曾小哥滅口?」沈雲琛的眼神都直了,手在微微發抖。她雖然在五脈中最精通商道,可這樣的事還是經歷太少。 「極有可能。」 我眯起眼睛,老朝奉的風格,我太瞭解了。他疑心太重,連手下都分成五支,彼此之間互別苗頭,分而治之。一旦有什麼危險,毫不猶豫犧牲掉一支,不傷其餘,有如壁虎斷尾。像曾小哥這種棋子,自然說棄就棄。 他的死告訴我們,五脈的清查整頓,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,將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。難怪劉一鳴一直不敢大舉動手,這可是真的會死人! 正如沈雲琛之前跟我說的一樣:現在這個時代,一切都是從利益考量出發。你談理想,談道德,談信仰,都沒問題,但一旦涉及利益,態度就不一樣了。斷人財路,殺人父母,那人家還不找你拼命? 沈雲琛和我同時苦笑起來。這一仗,不知道我們是輸了還是贏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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