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八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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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章 最後一個罐子的下落 我湊到窗邊,隔著一塊略帶污漬的玻璃看過去。隔壁是一間審訊室,藥不是端坐在一張桌子後面,穿著號服,閉目一動不動。 沈雲琛走在我身邊,神情嚴肅,手裡默默地數著一串楠木小佛珠。 「你跟黃老談過了?」 「嗯,昨天談過了,他會督辦五脈反攻的事情。」 沈雲琛松了口氣:「這事真得他出手才行,不然我未必能壓得住。那些傢伙,個個都跟老朝奉的勢力有深厚的利益關係,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。」 「勾結不法犯罪分子還這麼有理,再不整頓,我怕五脈就真成了賊窩了。」我沉著臉說道。 沈雲琛何嘗不知道這其中利害,只是做起來卻沒那麼容易。五脈原本由劉一鳴牢牢把持,她自己實際上被三巨頭邊緣化了。如今驟然失壓,她就算資歷夠老,權威也難以震懾整個學會。 「大面兒上的事,交給黃老,我先專心把青字門這一脈好好清理清理吧。現在是商業發展的黃金時期,不整合好內部,會留下巨大隱患。」沈雲琛說著生意經,重新把臉貼在玻璃上,朝隔壁房間望去。 我是今天一早被她接到這個偏僻派出所的,沈雲琛告訴我,今天有辦法查清楚到底是誰改動展臺。我挺驚訝,問她是打算動用刑偵審訊手段嗎,她卻說不是,她喜歡更柔一點的辦法。 沈雲琛告訴我,涉嫌改動「三顧茅廬」展臺的人,一共有五個。她已經向五人分別發出邀請,說警方正在審訊藥不是,需要他們協助審理。 「那個擱『三顧茅廬』的底座,榫卯本該是攢邊打槽,被人改成了走馬銷,這是最關鍵的一個改動。走馬銷有一個特點:上方有巨大物體摔落時,木銷會向一側滑出,伴隨有輕微的哢嗒聲——這個哢嗒聲其實是兩聲,先是在凹槽內滑動的聲音,然後是木銷脫離槽軌的聲音,非常有特點,跟別的榫卯都不同。我已經跟藥不是面授機宜,準備了一套供詞。順著這套供詞審下去,內鬼自然現身。」 沈雲琛說得有點模糊,不過我仔細想了一下,立刻就明白其中的奧妙。 這是個非常巧妙的圈套。 在藥不是排練好的供詞裡,會「不經意」地提及,他在摔碎罐子聽到一聲特別的哢嗒聲——儘管現實中他未必真能聽見——如果是無辜的人,他們默認底座是攢邊打槽,不會在這個細節多作聯想。 但如果是內鬼的話,他知道底座動過手腳,心裡有鬼,一聽這聲音,立刻就能判斷出是來自於走馬銷退開,必然非常緊張。那聲音太有特點了,話傳出去給懂行的人聽見,便有暴露的風險。 知道內情和不知道內情,對這個細節的反應是不一樣的。觀察對方表情,便可以輕鬆判斷出來誰是內鬼。這就好比說,一個肺結核病人當街咳嗽,普通人不知內情,路過時昂首挺胸,而病人的主治大夫路過,他知道這人的病情,怕傳染,趕緊把口罩戴上。所以誰一見這病人就戴口罩,那准是醫生沒錯。 這個局妙就妙在,當一個人被審訊時,他會提高警惕,斟酌詞句,但當他認為自己是審訊者時,處於優勢地位,精神上便完全不設防,很容易就能被供詞套出話來。 自古審訊手段,無不是以上逼下,沈雲琛反其道而行之,負責審訊的人其實才是被審者,自己卻渾然不知。也算是一大創舉了。 我又看了一眼窗戶,藥不是在小屋子裡不動聲色,感覺完全就是一個窮途末路的犯人。在這場戲裡,他是最好的演員,那張面癱臉可以有效掩蓋內心的一切情緒。 很快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,一個男子走了進來。他只是個木器研究員,從來沒有審訊犯人的經驗,所以顯得有些膽怯。旁邊一個大個子警官陪同,審訊工作將由他們兩個負責。 警方的理由是,此案涉及文物,會有很多專業知識,需要有專家在一旁指導。這個理由合情合理,內鬼不會心生懷疑。 審訊開始,主要還是由大個子警官來盤問。他和藥不是之前排練了好幾遍,你問我答,煞有其事。所有對話都是事先設計好的,沒幾句,便悄無聲息地轉到了技術細節上。大個子警官側過頭去,說道:「哎呀,他說的這些,我不太懂。您是專家,要不您接著問?」 一談起技術,那男子就來精神了,對藥不是連續發問。藥不是事先做了準備,無論對方問什麼,都朝著預設陣地裡引。他就是放牛的王二小,要把鬼子們引到八路軍的埋伏圈裡。 「我在推倒青花罐子的時候,聽到過哢嗒一聲,聲音拖得略長,前悶後亮,挺怪的。」藥不是終於說出了關鍵性的一句話。 「難道是刮壞了後面的螺鈿屏風?」那男子變了臉色,唰唰地在紙上記了幾筆,開始追究起螺鈿屏風有沒有被刮壞的事去了。 「應該不是他。」我說。 沈雲琛長出一口氣:「幸虧不是。他是我們最好的明清家具研究員之一,若是內鬼,損失可大了。」 她按動電鈕,審訊室裡一盞不太起眼的紅燈閃了一下。警官見狀,對男子說:「咱們休息一下吧。」然後把他帶了出去。 「他會被警方帶到隔壁休息室去,一直待在那兒,直到所有人都完成審訊。」沈雲琛說。我點點頭,這是個很細緻的安排。如果這五個人發現其他人也參與審訊,有可能心生懷疑,在結束前單獨隔離是很有必要的。 很快第二個人也來了,大個子警官重新把剛才的戲演了一遍,感覺好似時光倒流一般。 不到一個小時,已經完成了前四個人的審訊。他們表現都很正常,對於供詞裡那段哢嗒聲,沒什麼特別的反應。 如果第五個人也是如此,那這個精心設計的局,只怕就失敗了。我和沈雲琛對視一眼,心中頗有些焦慮。 第五個人是個分頭高鼻的小帥哥,行動舉止頗為優雅,姓曾。他在意大利學過家具設計,歸國後被沈家看中,在下屬的設計所任職。他一進審訊室,就蹺起二郎腿,十指交疊在膝蓋,顯得十分放鬆。 大個子警官例行公事問完了話,請他發問。曾小哥饒有興趣地端詳了一番藥不是:「你就是藥家老大,出國的那個?」 「對。」 「那青花罐子,其實是你自己家的吧?你家裡人沒說你什麼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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