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八八


  「因為姬天鈞在那兒。」黃克武說到這裡,面色發沉,「五脈敵視許嬸,可姬天鈞那會兒卻把自己裝扮成許叔的親密戰友,在明面兒上仍舊扮演好人。那麼惡劣的環境之下,許嬸別無選擇,只能依靠他。為了避免和五脈有什麼瓜葛,惹出仇家上門,她把許和平故意降了一輩,管姬天鈞叫叔。反正年齡差距正合適,這樣一來便不容易被人發現了。」

  我呃了一聲,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檔子事。

  黃克武道:「這是後來我們才知道的。在當時,只知道許嬸去了西安,然後不知所蹤。五脈曾經派人去西安找過,不過因為這個輩分上的微妙差異,始終沒找到。」

  我心中一動:「時間是一九三七年,去的人是藥來?」

  黃克武挺驚訝:「你怎麼知道的?確實是他。當時他第一次獨自出門,前往西安掃貨。我和老劉偷偷拜託他去尋訪一下,結果他無功而歸。」

  這就完全對上了,我心裡說。藥來的四個故事,和五罐之間的淵源太深了,繡墩故事對應「細柳營」,水盂故事對應「西廂記」,高足杯故事對應樓胤凡,現在第四個故事也合上了榫頭。藥來去西安,除了淘到子玉造蛐蛐罐,原來還肩負著找我家人的任務。

  這四個故事,均頗有深意。藥來特意點出這故事,到底是想暗示什麼?難道那一次開元通寶大騙局,是姬天鈞搞的鬼?

  黃克武繼續道:「姬天鈞原來還算規矩。自從一九三七年中日開戰之後,他有了日本人做靠山,行動開始肆無忌憚。盜掘古墓,巧取豪奪,造假販賣。許嬸是個是非感極強的人,她大概也覺察到姬天鈞的真面目,便憤然斷絕來往,和許和平一起又回到北京。不過回京之後,她從來沒主動聯繫過我們,我們雖然略有耳聞,但覺得見面也尷尬,也沒主動去聯絡,許嬸去世我們也沒去看。兩邊就這麼各過各的,直到『文革』……」

  黃克武沒有繼續說下去,怕傷我的心。我父親許和平在「文革」期間被老朝奉陷害,夫妻雙雙自盡而死,剩下我一個孤兒。

  「本來呢,輩分這事,只要不來往就無所謂。沒想到木戶小姐意外地送還佛頭,把你給引出來了。我們幾個老的頭疼了很久。論輩分,你比煙煙他們高。可是如果我們要把這事說明白了,必須牽扯到姬天鈞,牽扯到我們幾個當年的不地道……我們一合計,反正你年紀和煙煙、藥不然他們差不多大,就這麼含糊過去,不特別說明了。」

  黃克武說得有點心虛,直拿眼神看我。我氣不打一處來,這也太兒戲了,哪有這麼編排人的!

  劉、黃、藥三人對許家尤其是對我奶奶的態度,我雖然很不爽,但可以理解。畢竟那個時候我爺爺還未洗刷冤屈。但既然明知有輩分差異,為了面子故意不說,這不是坑人嗎?

  「那您就放心讓我跟侄女談戀愛?」我提高了聲音,怒目以對。

  黃克武眼神躲閃,全無剛才要督促五脈反攻的氣勢:「嗯……許家幾代單傳,跟其他四脈是沒有血緣關係的,你倆年紀相當,輩分什麼的無所謂。」

  我忍不住撫住額頭:「好,好,我算您有理,輩分無所謂,我們繼續談——可您乾脆別告訴我真相不就得了?現在您怎麼又想起來說了?」

  黃克武唉聲歎氣:「煙煙這段時間不是一直陪著我嗎?病房裡也沒別的事,就是閒聊,說著說著就講起從前的事。她纏著我要聽許家的事,我給她講許一城當年如何如何,一不留神說走嘴了,叫了聲許叔。那丫頭多機靈,逮著這個漏洞使勁追問。我實在磨不過她,只好把實情給說了。」

  怪不得煙煙對我態度那麼奇怪,原來是這麼回事。男朋友忽然變成了叔叔,換了我也得崩潰。剛才黃克武叫她出去,也是為了避免尷尬。

  我揉揉太陽穴,這以後,可怎麼辦哪。

  黃克武忽然嚴肅道:「其實就算煙煙不問,我也會跟你說。因為你要查五罐,姬天鈞是個繞不開的檻。許家的輩分差異,很有可能會挖出很重要的線索。」

  「等一下,姬天鈞有後代嗎?」我忽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。

  「不知道,至少我沒聽說過。」

  我眉頭緊皺,心想他的後代,該不會是姬雲浮吧?不然我父親許和平當初去西安,怎麼會那麼巧,找到姬家的人?可姬雲浮對玉佛頭案的興趣,純粹是自發的,我目睹了他搜尋的全過程。若他是姬天鈞的後人,這些資料簡直唾手可得,何必費那麼大勁?

  可惜他已然身死,真相如何已不可知。一想到他的去世,我格外覺得遺憾,那是多麼出色的一個妙人。而殺他的人,卻是藥不然。

  等一下!我念頭一轉。

  哎?姬雲浮不是有個妹妹嗎?叫什麼來著?對了,姬雲芳,我們為姬雲浮善後的時候接觸過。我還留著她的電話,可以去問問看。

  我們這一談,談了差不多三個小時,黃克武已十分疲倦。於是我們果斷終止了談話,今天我聽到的信息,夠我消化好久的了。

  有專門的護士服侍黃克武吃藥上床。我推門出去,看到煙煙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心不在焉地玩著脖子上掛的蒲紋青銅環。那玩意兒,可是陪著我們去過好多地方呢。

  「煙煙。」我叫了一聲。她慌忙站起身來:「你們談完了?」

  「談完了,辛苦老爺子了。」

  「談得怎麼樣?」她問。

  我雙手插在褲袋裡,輕輕歎息:「拼圖的碎片足夠多了,可是都散落各處,東一榔頭西一棒子,聚不成形,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。」

  「你可別太累,不要一個人扛著。」

  我搖搖頭:「許家的事,只能許家人自己扛——不過你也不必擔心,順利的話,很快就能解決了。」

  黃煙煙勉強笑了笑,說你注意安全才好。我忽然抓住她的肩膀,把臉湊了過去。煙煙驚慌失措,以為我要幹啥,想要掙脫,我卻死死按住,鄭重其事地說:「煙煙你安心地照顧你爺爺,等我逮著老朝奉以後,咱們好好談談將來的事兒。」

  我刻意回避掉那個敏感的字眼,用了個委婉的說法。輩分差異這種事實在太尷尬了,實在不適合現在談。黃煙煙怔了一下,旋即雙肩鬆弛下來。她本來以為我要跟她攤牌,一聽到抓住老朝奉後再說,如釋重負。

  我們倆都是一般心思,這事根本不知該怎麼辦,那就能拖一陣是一陣吧。

  煙煙要留下陪床,於是我獨自一人離開了301醫院。

  一出醫院大門,我抬頭一看,頭頂正是星光璀璨。我怔怔地看了許久,發覺千萬道星光勾勒出幾個熟悉的輪廓。在夜幕之上,我看到了我爺爺、我奶奶、我的爸爸媽媽。他們一直在天上慈祥地望著我,守護著我,我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

  許家承受了太多苦難,但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責任。許衡沒有,許信沒有,許一城和許和平也沒有,我許願,也絕不會退縮。

  而且我一定要比他們做得更好,因為這一次,我會把這段漫長的恩怨徹底做一個了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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