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八七


  「行了,我說完了,說說你吧。五個罐子到底幹嗎用的?」黃克武好奇地問道。從慶豐樓算起,他已經好奇了幾十年。

  於是我把五罐秘密、福公號以及老朝奉的糾葛講給黃克武聽,黃克武聽完半晌不語,末了才說道:「原來,當年泉田國夫覬覦的,居然是這個,難怪許叔會參與其中。也難怪姬天鈞會事後去搶罐子。」

  十件柴瓷,比五件明代青花罐值錢百倍有餘。這個價值,黃克武理解比我深刻得多。

  「您說我爺爺會不會帶著日本人去尋寶?」我說出疑問。

  「不可能。」黃克武斷然否決,「慶豐樓之後,許叔一直就沒離開北京城,沒過多久就被捕入獄,再沒出來過。這期間他沒有出海的可能。」

  那我就有點想不通了。姬天鈞為什麼事後去搶罐子?說明它還有價值。為什麼有價值?因為泉田國夫沒有成功撈出福公號。為什麼沒撈出福公號?因為許一城從中作梗。沿著邏輯反推,我只能推測到這一步,然後我爺爺入獄槍決,跟這個鏈條徹底脫節,故事完全說不圓了。

  難不成我爺爺許一城有通天徹地之能,死後還能佈局去阻止泉田?我倒是很希望如此,但可能性太低了。

  黃克武聽到這裡,沉思片刻,眉毛一抬:「你是說那五個罐子的坐標,曾經被打開過一次?」

  「對。那五個罐子在民國二十年開過一次,被泉田拿走了坐標。然後它們又被重新補了釉,恢復如新。老朝奉……好吧,姬天鈞那麼拼命要去搶罐子,一定是想再次把坐標拿到手,再搞一次打撈。」

  黃克武奇道:「藥來搶得也特別積極,跟姬天鈞幾乎兵戎相見。難道說,他早就知道這罐子裡的奧秘?」他一語提醒了我,「很有可能。不然他也不會特意弄了一幅油畫,煞費苦心地給藥不是暗示『三顧茅廬』的重要性了。」

  黃克武眯起眼睛:「我總感覺,自從慶豐樓的事兒出了以後,藥來一定知道些什麼,可他從來不說。我看得出來,這些年來,他的內心很痛苦,似乎藏著一個永遠不能告人的秘密。他對老朝奉的曖昧態度,藥不然的突然叛變,包括他最後的自殺,一定也和這個有關係。」

  「會不會藥來被老朝奉拿住了什麼把柄?」

  「藥來那傢伙狡猾得很,至少我想不出有什麼可以要挾到他的東西。」黃克武說到這裡,沉痛地搖了搖頭,「不過現在人都死了,有什麼秘密也都沒用了。」

  我心想,藥家和這五個罐子的淵源,可是比您想像中更深呢。藥來痛苦的那個秘密,我應該能猜出來源。

  樓胤凡請來一位高人整治五罐,五罐唯一需要整治的地方,就是裡面藏的坐標。而打開它的唯一手段,是「飛橋登仙」。在那個時候,能施展「飛橋登仙」的一共只有兩個人,一個是蝸居紹興的尹念舊,一個是離奇北上的藥慎行。

  從黃克武的描述裡,總覺得藥來似乎發現了什麼事情,但支支吾吾不提。難道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父親在裡面扮演了一個不光彩角色,所以為尊者諱?

  我已經能勉強摸到圍繞著慶豐樓的謎團軌跡,現在只欠缺一根主線把整個事件拎起來。藥慎行到底幹了什麼?姬天鈞到底是不是老朝奉?泉田到底去了哪裡?我爺爺到底什麼打算?藥來試圖隱瞞的是什麼?種種疑問,其實只要有一個答案,即可豁然開朗。

  我們一老一少都眉頭緊皺,絞盡腦汁想了半天。黃克武擺了擺手:「不想了,不想了。那些陳年爛穀子,暫時沒必要想那麼多。咱們先看眼前吧。」

  黃老說得對。糾結于慶豐樓,不過是想廓清一段史實,而福公號國寶面臨流失,才是火燒眼睫毛的大事,得分個輕重緩急。

  「您想怎麼辦?」我問。

  「我和老劉聊過這事,我倆都有一個默契。萬一有一個先走了,那麼剩下的一個,就隨自己意思來。反正我的日子也沒幾年了,索性放肆一把,到時候去見許叔,也好有個贖罪的賠禮。」說到這裡,黃克武雙目虎虎生威,整個人挺直了身子,兇悍之氣又回來了:「五脈的反攻,我來親自督軍主持局面。趁著老朝奉病,要他的命!」

  「如果您能主持大局,就最好不過了。」我大喜過望。雖然我攆著五脈的人對老朝奉開戰,但我實在不適合做領導,也沒那個時間和精力。黃老爺子放棄曖昧立場,親自領銜,無論能力還是資歷,都遠遠在我之上。他加上沈雲琛親自上場,誰也不敢有什麼反對。

  這一件大事卸下,我便可以專心在福公號的事情上。木戶小姐說過,日方已經在籌劃此事,又有老朝奉居中協作,假如他再次和日本人合作,事情便無可挽回了。

  這十件柴窯國寶,無論落到誰手裡,都將對古董市場產生巨大影響。更何況它關係到我祖先、我爺爺的命運。于公於私,我都必須得去把它們找回來。

  黃克武痛快地一揮手:「這件事你也不用發愁,我去跟文物主管部門反映,讓他們出船出人出錢,組織出海。國家每年撥款那麼多,得花到正地方才成!」

  「那最好不過。我已經委託專家去解析,很快就能知道那三個坐標,剩下的我會想辦法。我們還有機會。」我迅速回答。老朝奉肯定也沒拿全坐標,手裡最多有三個,所以這是一場看誰先把坐標搜集全的競賽。

  這幾件大事定下來以後,屋子裡暫時恢復平靜。我心緒如麻,覺得事情千頭萬緒。可黃克武並沒說談話結束,所以我也不好走。

  黃克武端詳了我很久,忽然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:「剛才在談話時,你應該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吧?」

  我也笑了:「您特意讓煙煙出去,也是為了方便我提問吧?」

  黃克武沒有做聲,就那麼望著我。我深吸一口氣,把一直以來的疑惑問了出來:「為什麼你們都叫我爺爺許叔,我的輩分到底是什麼?」

  黃克武似乎早就在等待這個問題,他仿佛正在從肩上卸下一個巨大的包袱:「這件事兒,本來我不想說。不過現在也瞞不住,為你們倆好,還是說明白的好。」

  我眼睛一眯,等著他下文。

  「這事,也和姬天鈞相關。」

  我一陣愕然:「這也跟他有關係?」

  黃克武道:「五脈雖然合稱明眼梅花,不過五姓乃是許衡的四個弟子外加兒子傳下來,中間雖然互有姻親,但並無血緣關係。傳承千年下來,輩分和年齡之間總有差異。許叔比我、劉一鳴以及藥來大一輩,但下一代卻差著將近二十歲。我們跟著許一城解決東陵案後,他的孩子許和平才出生。」

  這是常有的事,我一朋友,得管一個四歲娃娃叫叔,輩分和年紀之間常有錯位。

  黃克武繼續道:「許叔死後,整個五脈都認為他是罪人,連帶著對許嬸態度也有轉變,有偏激的人甚至要求她也得坐牢。我們三人雖覺不妥,可當時年紀太小,人輕言微。加上心中對許叔也有懷疑,並沒有多花心思。許嬸是一個要強的人,面對著巨大壓力,她沒有向五脈乞求,毅然從協和醫院辭職,抱著孩子遠去西安……」

  說到後來,黃克武聲音轉小,眼中愧疚深重。我對家族史不甚瞭解,聽到我奶奶還有這麼一段經歷,既欣慰又憤恨,雙拳不由得攥起。

  「為什麼遠去西安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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