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八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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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名字我沒聽過,可是一聽就有股寒意浸透全身。 「他是誰?」 「他呀,本來是五脈在西安鋪子裡的一個小夥計,不在五姓之內。不過他機靈能幹,幾年就有資格在櫃上拿幹股。東陵事變之後,許叔去乾陵收拾日本人,當地負責接待的,就是這位姬天鈞。許叔覺得這人乖巧能幹,問掌櫃討來帶在身邊。不過他身份比我們三個人低,行事特別低調,我們都沒怎麼注意。慶豐樓的事兒,他一直陪在許叔身邊。」 「就是說,後來樓胤凡和我爺爺都死了,泉田失蹤,瞭解整個事件過程的,只剩一個姬天鈞?」我立刻抓住了重點。 「沒錯,那三個人或死或失蹤,這個姬天鈞卻趁機把那五個罐子卷走了。我們三個狠狠地和他幹了一仗,可五個罐子卻沒保住,散失了四件,只有一件『三顧茅廬』被藥來搶了回來——當然,姬天鈞自己也沒撈到幾個,有一件最多了。」 我沉默不語。 那五件罐子的去向,恰好我大多都知道。「西廂記」去了長春鄭家,「細柳營」跟著謨問齋南下福建,「鬼穀子下山」流落到歐陽家手裡,還有一個「尉遲恭單騎救主」,不知所終——很有可能就落在姬天鈞手裡。 難怪藥來前往長春尋訪,原來他搜尋的真正目的,不是為了天青釉馬蹄形水盂,而是為了找鄭家的「西廂記」人物青花罐。 若是黃克武所說並無隱瞞的話,那老朝奉的身份幾乎呼之欲出。可是……老朝奉明明與樓胤凡、泉田國夫關係匪淺,而且似乎掌握了沉船位置,和姬天鈞的行蹤身份並不符合。 這一位老朝奉,並不知道沉船位置,所以才對五罐表現出了強烈興趣,持續到了今天,不僅刻意搜集這些青花罐,還把自己的勢力以五個罐子來命名。 想到這裡,我心中不禁一震。現在回想藥來的四個故事,真是個個都有深意。天青釉馬蹄形水盂,指向的是有「西廂記」的鄭家;孔雀雙獅繡墩,暗示的是擁有「細柳營」的謨問齋柳家;青花高足杯的故事,雖說發生於淪陷期間,可這故事的主角姓樓,且情節和樓胤凡的遭遇驚人相似,都是被國人出賣給日本人,最後人物兩空。 那麼最後一個子玉蛐蛐罐,又是暗指什麼呢?那故事發生在西安,姬天鈞恰好又出身西安…… 黃克武看我呆呆不語,知道我腦子裡在想什麼:「你是不是在猜,老朝奉就是姬天鈞?」 「沒錯!」我越想越像。無論年紀、行為還是姬天鈞出現在我爺爺許一城面前的時機,都嚴絲合縫。除了出現時間有點矛盾,幾無破綻。 黃克武歎了口氣:「後來這小子確實也成了陝西的一個文物大盜,為害不淺。我們也曾經懷疑過,姬天鈞就是老朝奉。不過他一九四八年就已經死了。」 「啊?死了?」我一驚。 「當然,我沒見過屍體,只是聽說。他似乎是死於一次盜墓的意外事故,也有人說是解放軍剿匪幹掉的,總之眾說紛紜。」 等一等,如果姬天鈞解放前就死了,那「文革」期間害死我父親的人是誰?現在跟我打對台的老朝奉是誰?難道還是鬼不成? 我開始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了,只得看向黃克武。黃克武坦然回答:「老朝奉到底是誰,我確實不知道,老劉知道不知道,我不清楚,但藥來一定知道點什麼。」 這個回答,等於沒說。 黃克武繼續道:「解放初期,曾經有一輪大規模打擊盜墓的活動。我們五脈也參與其中,摧毀了不少制假和盜墓團夥。那幾仗可真是盪氣迴腸,痛快得很。」他晃了晃拳頭,嘴角浮笑,回憶當年的崢嶸歲月。這種事,最對他的胃口了。 「後來這邊古玩市場完全消失,相關商業活動陷入停頓,連五脈都變成了一個學術機構。加上當年跟外界溝通也受限制,那些暗地裡的勾當無利可圖,完全銷聲匿跡。一直到改革開放,市場也重新開始活躍,我們才發現,原來的制假和盜墓的沉渣,又再度泛了起來,且似有整合的趨勢,就連五脈也隱隱被侵蝕。」 講到這裡,黃克武的臉上隱隱帶著憂慮——能讓他感到憂慮的東西,可不多。 「你該知道,貪婪永遠比理智發展更快。那些曾經被打壓到近乎滅絕的沉渣,比五脈復蘇還快。短短幾年,野火燎原一樣在全國擴展開來,發展速度完全出乎我們幾個的意料。等到我們想動手予以打壓時,對方已是盤根錯節,枝繁葉茂。我們都感覺,這一切背後應該有一個黑手,在組織這些事情,否則黑勢力發展絕不會如此迅速。盜墓、造假、走私、詐騙以及洗白,每一方面都規劃得井井有條,形成一個巨大的產業鏈。這只黑手一定對古董行當非常熟悉,且對五脈了如指掌。」 我精神一振,這是黃克武第一次明確承認,五脈裡有老朝奉的人。 「我曾經建議在五脈搞一次清洗,起碼把我們內部純潔一下。可是藥來反對,劉一鳴態度也很曖昧。他們的意見是,如果強行清洗,恐怕會把整個五脈都犧牲掉。這一鍋飯,等於是夾生了,沒法下嘴,可又不能全倒了。真要把和老朝奉有關的人都抓起來,恐怕五脈一半人都得進去。」 「這麼多?」我雖然有心理準備,可還是被這個比例嚇到了。 黃克武愧疚地歎息道:「我這還是往少了說。都說人心向善,倒不如說是人心向利,大家都奔著錢去,再嚴的家規,也擋不住哇。別說別家,就是我們黃家,幹這事的明裡暗裡就不少。」 「你們這種態度,就是姑息養奸。」我直言不諱地批評道。黃克武沒有動怒:「若是早個幾十年,我也和你的態度一樣,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。可位置不同,顧忌的東西就不一樣了。下面這麼一大家子人得養活,投鼠忌器,投鼠忌器啊。」 黃克武道:「所以你能做這些事,我心裡很高興。我們已經老了,老到喪失了勇氣,畏懼變化,正義感和良知還有,可已經風燭殘年。但你不會,你和你爺爺許一城的眼神一樣,透著一股子軸勁。你知道嗎?當初在東陵前,所有人都覺得一定會失敗了,你爺爺就是帶著這樣的眼神,朝孫殿英的軍隊沖去,那可是一個團的兵呢——那可真是個痛快的時代啊,跟著許叔,算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刻了。」 黃克武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,浮出無比的懷念。他的臉一瞬間變年輕了,泛起光澤,表情如同少年一樣。我沒有做聲,默默地讓老人沉浸在過去的歲月裡。 過了足足五分鐘,黃克武才繼續說道:「慶豐樓的事兒過去後,我非常痛恨許叔。因為我是最崇拜他的一個,偶像破滅後我也是最痛苦的一個。咱倆初次見面,我沒什麼好臉色,你得多諒解,我是想不通哇,想不通那麼好的一個人,怎麼會變得那麼快。」 「現在您想通了吧。」 「你把玉佛頭敲開的那一瞬間,我就釋然了。所以慶豐樓這事,我相信一定另有隱情。可惜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,所以今天叫你過來,是希望你能順利解決五罐之事。我會努力活下去,活到許叔所作所為真相大白為止,可別讓我帶著遺憾進了棺材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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