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八五 |
|
|
|
「沒有。藥不是跟她分手出國以後,藥不然不知哪根弦搭錯了,非要追高興。高興姐說咱們年紀相差太大,他說不介意。高興姐逼急了,說我介意,藥不然這才悻悻作罷。」 煙煙說藥不然宣佈公開追求高興姐那一段時間,跟打了雞血似的,見天往高興姐那兒跑,一宿一宿不回家,除了喝酒抽煙就是唱歌,累了倒頭就睡,日子過得無比頹廢。高興姐那麼不吝一人,最後都看不下去了,通知藥家把他接了回去,他被藥來狠狠訓斥了一頓,這才收斂。 沒料到那小子還有這麼一段荒唐的羅曼史啊,我心裡嘿嘿一樂。說起別人的八卦,車裡的氣氛就緩和多了。 我們驅車抵達301醫院,進到有武警把守的特護病房。穿著病號服的老人正在病房裡緩緩地打拳,他本來是練形意的,現在卻換成了太極。 一見我們來了,老人立刻收招。黃克武可比我原來看見的精神差多了,臉上滿是老人斑,褶皺耷拉下來,眼神裡那股虎虎生風的勁頭還在,可整個人明顯發虛。 「許願哪,你來啦?」黃克武說話低沉,中氣不足,他示意我坐下,然後自己靠到了床上去,略有點喘。 「哎,真是老了,稍微動動筋骨就不成了。擱從前,我面不改色。」黃克武自嘲地說,黃煙煙趕緊過去,給他輕輕捶背。 我注意到,在病床邊上的小櫃上,擱著一個小水盂。那是素姐送給他的,裡面含有他們兩個人孩子的骨灰。當初在香港,黃克武就是被這個小玩意兒生生刺激倒的。 它居然還在,至少說明黃克武已經從陰影裡走出來。黃克武注意到我的視線,略帶尷尬地用指頭一敲盂邊兒:「我的日子也不多了,趁現在多陪陪他。不然以後到了底下,彼此都不認識,就不好了。」 這話說得意氣盡消,滿是頹喪。老人的生存意志正在消退,這個真得警惕。煙煙一聽這話,惱怒地掐了黃克武一下,說:「爺爺你別胡說!」黃克武卻拍拍她的手:「老夥伴們一個一個都走了,我一個人還苟活於此,也怪寂寞的。要不是有些事情未了,我早就下去了。」 我正想該怎麼勸勸他,一聽最後一句,心中不由得一凜。黃克武示意煙煙出去,然後讓我把門關上。 屋子裡現在只剩下我和黃克武兩個人。我們四目相對,良久沒有做聲。最後還是黃克武先揚起眉毛,開口道:「你最近搞的那些事情,我都聽說了。」 我沒摸清這位老人是褒是貶,所以也不敢應聲,只是謹慎地「嗯」了一句。 黃克武笑駡起來:「臭小子,跟我耍什麼心眼,你們許家可從來都是敢作敢當。」我抬起頭笑道:「這不是怕您打我嘛。我沒學過功夫,可吃不住您老爺子一甲子的功力。」 「別耍嘴。」黃克武面色一板,「你這孩子的脾氣啊,跟許一城一樣,太軸。使錯了方向,會惹出大亂子,使對了方向,也能做下大功德。景德鎮那事你幹得不錯,我都聽說了。五脈裡的年輕人,沒一個能像你這麼較真的。」 我大著膽子反問道:「既然這是一件好事,若是您或劉老爺子出手,一定比我效果好。為什麼你們卻束手旁觀這麼久,非等到我去解決呢?」 這個問題,縈繞在我心裡很久了。老朝奉為害不是一年兩年,我不信若是劉、黃、藥三人真心出手,會拿不下這一顆毒瘤。 聽到這問題,黃克武雙眼陡然暗淡,眉毛一垂。我以為把老爺子氣著了,嚇得趕緊過去查看。黃克武抬起手示意沒事,長長地歎了一口氣。 「你問得好,這麼多年,我也在問自己,這到底是投鼠忌器,還是姑息養奸?」黃克武的聲音疲憊中帶著幾絲鋒銳,以及幾絲愧疚,「古玩這個行當,天生就是陰陽相濟,真假互通。老朝奉呢,是浮在五脈上空的一道魂、一道影,它斬不斷,也甩不開。」 「那您到底知不知道,老朝奉到底是誰?」我單刀直入,隨即又補充了一句,「我今天想聽到一個確定的回答,您不要像劉老爺子那樣,說得雲山霧罩。」 「你別著急,聽我慢慢說來。你可知道我第一次聽到老朝奉這個詞,是什麼時候?」 「玉佛頭案?」 「對,也不完全對。我們第一次知道老朝奉的存在,是在玉佛頭案期間,不過卻不是因為佛頭,而是因為那五件東西。」黃克武伸出五個指頭,擺了擺。 「五個青花人物罐?」我心頭一跳。 「不錯。我們與許叔的決裂,也基於此。我聽說老劉給你留了封書信,把當年慶豐樓的事說了?」 「是,不過不是特別清楚,草稿還未寫完。」 「呵呵,以他的脾氣,恐怕完稿了也不會說清楚。當年在慶豐樓上,許叔逼死樓胤凡——你知道這個人麼?」 我搖搖頭。這人的名字我在劉一鳴的遺信裡見過,但也只知道個名字罷了。 黃克武眯起眼睛:「那個人啊,是京城裡的一號人物,瓷器名家,人望很高。一直有個傳說,他家裡藏著幾個青花人物罐,據說那些罐子本屬五脈,前幾代裡出了一個不肖子孫,輸給他了。五脈長輩去交涉過,可不了了之。然後許叔有一天忽然說,他有辦法把瓷罐討回來,我們三個人聽了挺高興,摩拳擦掌,準備大幹一場。」 說到這裡,他又彈了一下水盂,顯得頗為困惑:「那可真是個奇怪的時機。那時候玉佛頭案其實已經爆發了,社會上要抓他的呼聲很高,全靠付貴頂著。我們挺奇怪,為什麼他還有心思去管五罐的事?可許叔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,我們以為他早有脫罪的辦法,也就沒多問。 「藥來是玄字門的,騙樓胤凡的事兒他來主導,我們兩個策應。我們經過那麼一番調查,發現樓胤凡曾經接觸過一個叫老朝奉的人,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。據藥來說,這位老朝奉也是位瓷器高手,是樓胤凡動用關係請來整治青花罐的。」 我心中一動,《泉田報告》裡提及老朝奉,也是在這時候。 「有老劉籌劃,有我執行,還有藥來的專業知識,我們最終成功地把樓胤凡引入局中,逼出一個在慶豐樓和許叔對賭的局面。玩這個,誰能幹得過許叔哇,結果樓胤凡慘敗,氣得他直接跳了樓。我們一看鬧出人命,都有點嚇傻了,可更讓人氣憤的事還在後頭。慶豐樓裡有個日本人站起來,似乎跟許叔非常熟稔,兩人握了握手,許叔直接把罐子交給他了。這一下子,我們全傻了。他要真這麼幹,那不證明玉佛頭案裡指控他勾結日本人是真的了嗎?可許叔根本不搭理我們,他顯得特別急躁。沒過幾天,玉佛頭事發,他被捕入獄,我對許叔終於徹底失望……」 「那個日本人叫什麼?」 「泉田國夫。」黃克武對那個時候的事情,記憶猶新,可見當時受的刺激有多大。 我皺著眉頭,陷入沉思。從黃克武的描述結合木戶加奈的消息,很顯然這是一個局。泉田國夫知道五罐裡的秘密,因此夥同我爺爺從樓胤凡那搶過來。我爺爺借助劉、黃、藥三人之力,成功奪得五罐,然後交給泉田。 這故事應該沒這麼簡單,其中一定有什麼隱秘之處。 這個關鍵點,就在老朝奉——他本來是樓胤凡請來開罐之人,後來卻成了泉田國夫尋找沉船的嚮導。 「後來呢?」我追問。 「許叔的死,讓五脈特別被動。我們幾個都頗為惶恐不安,尤其藥來那段時間,總是心神不定。泉田國夫很快就失蹤了,再沒人見過他。不過那五個青花罐,倒是沒有被帶走,而是落到了一個人的手裡。」 「誰?」 「姬天鈞。」黃克武冷冷地吐出三個字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