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七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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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們注意到沒有,整個佈局的擺設有不協調的地方。」沈雲琛問。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。當時的擺設裡,有獨板圍子羅漢榻,有如意雲頭紫檀炕几,有螺鈿侍女執扇八扇屏,有柚木嵌瓷心圓凳和荷葉高腳六足香幾,還有一個包銀鬥櫥與黃梨木小茶架子。 這些家具都很珍貴,藝術價值很高,要說哪不協調…… 沈雲琛道:「這裡頭,有清代的,有明代的,全混到一塊兒去了。」 明、清家具,和明、清兩朝並不完全對照。康熙之前的家具,都可以歸類為明代家具,康熙後才算真正意義上的清代。明代簡潔質樸,注重功用;清代厚重華麗,裝飾繁多。兩者風格截然不同。從美學角度來說,兩者擱在一起不夠協調,所以在做場景展示時,很少混在一起。 但這次展示,居然明清混雜。這擱外行人可能沒什麼,可沈家是專業人士,不該犯這種錯誤才對。 沈雲琛冷笑道:「也怪我太放權給下面,結果才出這檔子事兒。按說明清混雜,也不是什麼大問題,只要擺放得當,也是一景兒。可前頭有了紫檀炕几,旁邊還擱著螺鈿八扇屏,香幾和圓凳居然鄰次而放,這連道理都不講了——香幾那是放香爐的地方,重在不顯而沁,誰請客人落座還坐在爐子旁邊?又不是煉丹的童子。」 要不怎麼說隔行如隔山呢,我們倆原本覺得那佈設很有意味,可落到沈雲琛眼裡,卻處處都有問題。我循著這個思路去想,發現確實有種擁擠的感覺,「三顧茅廬」瓷罐附近簇擁著四五件家具,不像家具擺設,更像是倉庫保管。 沈雲琛道:「原來呢,我以為是下面人不曉事,不懂擺放的規矩。可我後來仔細檢查過一下,發現那瓷罐附近的家具大有深意啊。」 我和藥不是對視一眼,知道關鍵之處來了。 沈雲琛道:「你們知道榫卯吧?」我們倆同時點點頭,這是木器行常識中的常識了。木器的不同構件切出凹凸,凸者為榫,凹者為卯,榫卯相接,就能固定結構。高明的木匠,不用釘子不用膠水,光憑榫卯就能造出結實的家具來,嚴絲合縫。 沈雲琛手裡一翻,亮出一張圖紙,上頭都是一些小部件的榫卯示意圖。她說道:「榫卯一陽一陰,看似簡單,其實裡面千變萬化。每一種家具,榫卯方式都各有規程。我重新檢查過當時擺放的家具,卻發現每一件的榫卯,都被偷偷修改過了。」 「修改過?」 「不錯。比如這一件木器,把雙榫粽角榫法,換成了帶板粽角榫法;那一件木器,本該是牙條和牙頭分造的雲型插肩榫,改成了嵌夾牙條與牙頭的夾頭榫,等等。這些往深了說得說幾天,不細講了。總之,每一件家具的榫法,都不太符合規程,但變化又不算大。」 「榫卯改變,會對家具造成什麼影響?」藥不是問。 「單看的話,幾乎沒有,只會有一點點形變。可若是這些聚合在一起,每一件都發生一點變化,集腋成裘,產生的影響可就大了。」沈雲琛沉著臉道,「真正讓我確定有貓膩的,是『三顧茅廬』瓷的底座。那個圓形底座很高,按照道理用的是圓香幾攢邊打槽——你們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木圈,拆開來是四個完全一樣的曲狀構件,每一件都是前榫後卯,彼此相插,榫接好了以後,絕不會松脫,想故意拆開都極難。」 「然後?」 「這種圓座是用來托香爐或瓷罐的,以穩為主,所以規程裡要求必須使用攢邊打槽。但我的檢查結果發現,那個圓座,用的卻是走馬銷!」 我倒吸一口涼氣。我對木器不熟,但對走馬銷這名字也是如雷貫耳。這是一種叫作劄榫的載銷方式,用一個獨立木塊做成榫頭,下大上小,榫眼做成半邊大,半邊小。榫接的時候,榫頭從大的一端插入,逐漸推向小的一邊。這種逐漸推入的方式,特別像走馬,所以叫作走馬銷。 「走馬銷本來是用於羅漢床圍子的。若是圓座用了這種榫卯方式,如果上方施加一個斜下的力,又恰好與榫嵌方向相反,它就會鬆開,相當於有一隻手把它推開了。」 藥不是聽到這裡,雙眼中開始醞釀起怒火。沈雲琛說得簡單明瞭,只要有初中物理常識的人都能聽明白——瓷罐的底座,被人給換了。 「可是,那也不至於讓瓷罐一推就倒吧?」我發出疑問。 沈雲琛說到這裡,手指在半空畫了一個大圈:「那個展臺,也有問題。我測試過,它比普通展臺要向右歪十度。」 「嗯……」我陷入沉思。 「周圍家具的變化,底座榫卯的更換,展臺的角度,還有瓷罐的擺放方式……每一個小改動,都不起眼。可如果彙聚到一處,構成的巧合,足以營造出『三顧茅廬』罐搖搖欲墜一觸即倒的形勢。」沈雲琛沉著臉,又補充了一句,「我做過實驗,發現這是完全可行的。」 我和藥不是都聽傻了,原來木器還能這樣玩,這可真是神乎其技了。難怪鄭教授只消買通一個小孩,就能造成意外假像。這種巧妙佈置,尋常人哪能想到是精心安排的圈套啊。 若這是真的,能做成這樣的佈置,那人必須對木器極為精熟,而且能夠完全控制布展細節,難道說……我和藥不是同時想到,不由得看向沈雲琛。 沈雲琛歎息道:「家門不幸,這設計必然是出自我沈家之手。」 看來沈家人裡,除了沈君之外,仍有被老朝奉買通了的奸細。我這才明白,難怪她立場轉變那麼快,原來是想要亡羊補牢。說罐子「暫時」由藥不是來賠償,只是為了儘快從法律上結案,獲得釋放。等到追查出真凶,再還他一個清白。 我對這位老太太肅然起敬。這種醜聞,別人掩之不及,她卻毫不猶豫全抖摟出來,向我們坦承,極見決斷。五脈的幾位掌門,果然都不是浪得虛名。 藥不是沒我那麼激動,他冷著臉思考了一陣,開口道:「那麼,您知道是誰了嗎?如果是負責展會佈置,應該很容易追查吧?」 沈雲琛有些為難地搖搖頭:「展會的整個設計,是交給了家裡所屬的一個設計所來解決。整個方案是由一個小組討論出來的。每一處改動,方案裡都陳述了理由。任何一個人,都有可能不動聲色地影響其他人,把設計導向自己想要的方向。」 「不能調查會議記錄或詢問與會人員嗎?」我問。 還沒等沈雲琛回答,藥不是就否定了:「不行,那樣會打草驚蛇,得想別的辦法。」 沈雲琛道:「今天我特意叫你們倆來,當面把這事說清楚,一是當面致歉,二是想得到兩位的協助。」 「協助什麼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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