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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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去的地方,是上次五脈聚餐之處。此時飯桌上坐了一圈人,和上次出席的成員差不多。唯一的區別是,沈雲琛和劉局都不在。這樣一來,五脈老一輩兒的人全都缺席了,剩下的都是中青代。 上次就在同一個地方,這些人回絕了我請求協助的要求。如今細柳營覆沒的事傳出來,他們都有些尷尬和心驚。今天的飯局,打的名目是迎接我順利回京,他們縱然心不甘情不願,也不得不全數到場。 我入座之後,先拿起一杯酒,說我遲來了,先罰一杯。不待他們舉杯,我一仰脖,先一飲而盡。然後我給自己又倒了一杯,說這第二杯酒,是為了祭奠劉老爺子,然後又一飲而盡。席間這些人互相交換一下眼神,知道我這一次召集家宴,搞不好是個鴻門宴。 我擱下酒杯,酒意微微上頭,眼睛掃視一圈,沉聲說道:「細柳營的事兒,大家都知道了吧?老朝奉手底下五個山頭,已經被我幹掉了一個半。雖然其中波折甚多,但總算是邪不勝正。上次跟各位說過,五脈的道,總得有那麼一兩個人去堅持,如今我也算履行了諾言。」 眾人都沒吭聲。他們只知道我前一段時間不在北京,沒想到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一個動靜來。 我從懷裡掏出那本通信錄複印件,往桌子上重重一丟:「這是我在細柳營裡找到的通信錄,裡面記載著不少和老朝奉有瓜葛的人……」說到這裡,我聲音放緩,眯著眼睛往四周看去,有些人流露驚訝,有些人面色惶然。 「……我仔細看過了,裡面有那麼幾頁,是對咱們五脈的污蔑,已經給扯掉了。各位倒不必擔心。」 說完我拍了拍通信錄,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在座的沒人相信我是銷毀證據的活雷鋒,這話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要挾——你們誰敢不服,就當老朝奉的同黨論處。 之前我若這麼威脅,他們不會當回事。但我挾大破細柳營之威,氣勢便大不相同。 其實那通信錄裡到底寫了啥,我也不是特別清楚,但這不妨礙我拿出來唬人。只要話說得含糊點,心虛的人自然會往自己身上聯想。 我雙手撐住桌子,一字一句道:「眼下國家正在督辦細柳營這件大案,宜將剩勇追窮寇。我希望諸位群策群力,跟我一起把這只制販假贗文物的黑手徹底斬斷,履行五脈的責任。」 我要表達的意思很明白,從前的事,咱們既往不咎,但接下來都得好好配合我,跟老朝奉大幹一場。眾人雖然還未表態,可個個盯著那本重逾千斤的通信錄,沒人表示反對。 這時一個人不陰不陽地插口道:「喲,劉老爺子屍骨未寒,就有人想要奪權了?」 我抬頭一看,認出來了,也是個熟人,正是藥家兄弟的二伯——藥有光。藥有光叼著根香煙,抱著手臂,歪著腦袋一臉不屑。 「藥二伯,您什麼意思?」 「我說啊,有人想學康熙擒鼇拜,這不是笑話嘛。」藥有光這張嘴還是挺犀利的,說起話來一套一套,就是比喻有點不倫不類。 我和顏悅色道:「藥二伯,您誤會了。我不是支使諸位,就是想讓大夥兒一起使勁兒,趁著這個機會把贗品行業給打殘,這對五脈也是好事。」 「大道理我是不懂啊,反正我問心無愧。你愛怎麼著怎麼著,別把我們藥家扯進去。」藥有光翻翻白眼。 我知道藥有光肯定不是老朝奉的人,這號貨色人家看不上。我笑了笑:「那個子玉造鱔魚黃蛐蛐罐,您玩賞得可盡興?」 藥有光一聽,香煙「啪嗒」一下掉在地上,表情跟看見鬼似的。 他去藥來的別墅拿子玉蛐蛐罐的事兒,本以為做得機密,只有他和他兒子知道。他可萬萬想不到,當時我和藥不是就在隔壁,他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。 我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:「東西可得收好,不然露了白,家裡人可不好交代啊。」 藥有光面皮漲得紫紅,一股氣憋在嘴裡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 我聽方震說了,「三顧茅廬」事件發生後,藥家跳得最凶的,就是這位藥有光,揚言一定要嚴懲藥不是。後來忽然不吭聲了,很有可能是被藥不然威脅了一下。現在他居然還敢轉過來欺負我,我得當面教訓他一下。 我們倆對視半天,最後藥有光還是認了慫,垂頭喪氣地從地上撿起煙,在煙灰缸裡碾了碾,然後一甩手:「行了行了,都聽你的,成了吧?」我給他恭恭敬敬倒了一杯啤酒:「藥二伯從善如流,功莫大焉,以後得多幫襯幫襯我們這些小輩。」 倒完了酒,我環顧四周,表情轉冷:「諸位還有什麼意見,不如一起提出來吧。」 挑事兒的藥有光被我一頓棍棒狠狠敲了回去,這些人噤若寒蟬,哪裡還敢說什麼?藥不是說得對,這些傢伙,果然都是屬鵪鶉的,吃硬不吃軟。 我微微一笑:「既然如此,那祝咱們旗開得勝,還古董行當一個朗朗乾坤!」我正要敲釘轉腳,把這件事定下來,忽然門外傳來一個鏗鏘有力的女聲:「家裡這麼大事,怎麼都不叫我呢?」 一聽這聲音,席上倒有一半人喜上眉梢,仿佛盼來救星似的。我回頭看去,看到一個老太太出現在門口,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,身著鸚鵡綠的旗袍,雙耳垂環,脖下一圈玉鏈,雙手都戴著祖母綠扳指,珠光寶氣,富貴逼人——正是青字門的沈雲琛。 我連忙起身,去攙她入座:「您怎麼來啦?」沈雲琛斜了我一眼:「我怕有人自作主張,從上海匆匆趕回來了。」她說話京字京韻,跟唱大鼓似的,中氣十足。 我心裡一陣打鼓。方震在召集家宴的時候,跟劉局打過招呼,刻意不讓老一輩的出席,這樣我才好控制場面。沈雲琛居然出現在這兒,說明劉局沒擋住她。以她的身份,那可就沒我說話的份兒啦。 在座的人重新蠢蠢欲動起來,藥有光一臉得意,等著看我的笑話。沈雲琛掃了一眼桌上的通信錄,把它重新擱回去:「小許,新聞我看了,你做得不錯。這本通信錄,確定是真的?」 「是真的。」我畢恭畢敬回答。沈雲琛把通信錄交還給我,面無表情道:「我在這給大家表個態,這幾年是五脈發展的關鍵時期。雖然如今劉老爺子不在了,但改革的方向不能變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我不容許有任何節外生枝的麻煩。」 說完這話,沈雲琛一指我:「小許,對付老朝奉的事兒,接下來你全權處理,老婆子給你兜著底。誰要是陽奉陰違,讓他來找我說話。」 她這一句話說出來,舉座皆驚。所有人包括我都糊塗了,她不是來找我麻煩的嗎?怎麼旗幟一變,成了挺許的旗手了?我有點驚訝地看著沈老太太。我記得上次家宴,她還反對把事情搞大,說「此事牽繫太廣,還須從長計議」,為何忽然轉變態度了呢? 沈雲琛看出我的疑惑,拿起筷子不動聲色地敲了三下瓷碟。 這是個暗示,意思是稍後細說。 有沈雲琛老一輩的背書,五脈的人更提不出什麼反對意見了。於是這個戰略便就此敲定,至於如何配合警方行動,回頭自有方震安排,我只需坐鎮協調,就不插手別人的專業領域了。 我很興奮,這是五脈第一次旗幟鮮明地要跟制假團夥開戰。這些人膽子不大,但專業素養毋庸置疑,深諳其中門道兒。有他們協助和通信錄指引,警方對付老朝奉,那還不是如秋風掃落葉一般。到時候牆倒眾人推,就算之前跟老朝奉有勾結的人,也都會紛紛反水,甚至反咬一口。老朝奉的勢力,必然是風流雲散。 散了席之後,我和沈雲琛留到了最後。沈雲琛見人都走完了,對我說道:「小許,你是不是很意外,為何我忽然態度變了?」 「是。」我實話實說,「本來以為您老會找我的麻煩呢。」 沈雲琛長長歎了口氣,保養極好的額頭上浮現出幾絲皺紋:「我之所以如此,是有原因的。來,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。」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,又不好問,只好默默尾隨而去。我們離開飯店,上了她的車。車子大概開了十幾分鐘,都快到京郊了,忽然拐進一個院子。我下車一看,這裡居然是一處羈押所。 沈雲琛顯然來過這裡,輕車熟路,她對負責接待的警員打了個招呼,填了一張表,然後和我進了會客室。沒過多久,那邊鐵門嘩啦一響,守衛帶著一個身穿囚衣的男子走了過來。 「藥不是?」我霍然起身,激動萬分。 在我眼前,赫然是失陷在杭州的藥不是。他還戴著那一副金絲眼鏡,神色疲憊,頭型略顯淩亂,幾根毛高高翹起——看得出他試圖收拾過,但羈押所裡沒髮膠,只能用清水解決。 他看見我,卻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變化,默默地坐到對面,古井無波。 「你,你還好吧?」我問道。 藥不是照例忽略了這句問候:「我聽說你端掉了老朝奉的一個重鎮?」 「是啊。」 「不要慶祝得過早,戰爭還沒結束。」 藥不是一句表揚的話也沒有,劈頭就是一句訓誡。本來我還想顯擺一下,這下子興致全沒了。藥不是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沈雲琛:「您也過來了?」 沈雲琛道:「家裡和展會方面我都疏通得差不多了,不會提起訴訟,很快你就能重獲自由。不過賠償費用,暫時還得由你來承擔。」 我和藥不是同時眉頭一動。暫時?這個詞用得頗為古怪。無論如何,那個罐子就是藥不是推倒的,就算無論家裡怎麼諒解,這個損失也得是他來賠,為何要特意強調暫時? 難道這裡面還有別的說法? 沈雲琛歎道:「你們兩個果然敏感。」她找了把椅子坐下,雙肘優雅地撐在檯面上,「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當著你們倆的面說——杭州的事情出了之後,我非常氣憤,沒想到藥不是你一回國,就給我捅這麼大一婁子。可後來我左想不對,右想不對,你沒這個動機,而那罐子摔得也特別蹊蹺。所以我又去勘查了一下現場,翻了翻出事之後的照片,結果被我發現一個穩定性的問題……」 說到這裡,沈雲琛的眼神變得嚴厲起來。 經她這麼一說,我也想起來了。「三顧茅廬」蓋罐不是高腳瓶,它的圓足直徑比罐口窄不了多少,像是一個中部鼓起的圓柱形,這是一個相當穩定的結構,怎麼會一碰就摔倒粉碎呢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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