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七四


  「柳成絛的背景,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。他原籍北京,家裡本來也是做古董這一行的,店鋪名字叫作謨問齋。後來公私合營,謨問齋老闆去世,他祖父是南下的政工幹部,便把全家都遷到南方,從此與古董行業再無瓜葛。柳成絛從小罹患白化病,不怎麼與外界接觸,一直住在療養院裡,就喜歡擺弄古董。至於他怎麼與老朝奉勾結上的,就不知道了。」

  我聽到謨問齋這個名字,不由得一驚。這不是藥來給藥不是講的四個故事之一麼?那個孔雀雙獅繡墩的故事,主角正是謨問齋老闆。

  難怪柳成絛那次對藥不然說了句奇怪的話,什麼「你們藥家,可從來沒安過什麼好心」,原來淵源在這裡。謨問齋老闆的去世,大部分責任要歸於柳成絛祖父,還有一部分責任,可得是藥來承擔。

  可往深裡想,藥來講的四個故事裡,已經有兩個和五罐有著間接聯繫。鄭家有「西廂記焚香拜月」,柳家有「周亞夫屯兵細柳營」,如果另外兩個故事裡也有和青花蓋罐的聯繫,加上藥家的「劉備三顧茅廬」,恰好是五罐。

  那幅油畫,莫非還有我們沒讀懂的地方?

  一想到這個,我就有點坐不住了,想趕緊趕回北京。我匆匆掛掉方震的電話,問醫生什麼時候可以出院,醫生說至少一個星期,沒法再短了。

  我苦苦哀求,可醫生堅決不肯通融,說我涉及的案子太大,貿然放走,萬一出了事誰敢負責。

  這兒的醫生,比許家的人還固執。我只得悻悻留在病房,安心養傷。在接下來的一星期,我處於完全靜養狀態,沒有會客,沒有電話,一日三餐兩次散步,晚上看看電視上的電視連續劇傻樂。門口有兩個警察二十四小時執勤,安全什麼的也不必擔心。說真的,我已經很久沒過這樣純粹而平靜的生活了。

  有一次我坐在醫院花園裡頭,看著滿天星辰,忽然想起我和方震第一次見面的情景。也是這麼一個夜裡,那時我只是一個小古董鋪子老闆,過著純粹而平靜的生活,結果他一腳踏進門來,從此我整個人生都改變了。

  也不知道我該感謝他,還是該怨恨他。

  不過平心而論,這跟方震關係不大,甚至跟劉局、劉老爺子關係都不大。他們只是一個契機。我們家發生的一切,實際上都來自于許家血脈裡存在的執拗。

  若我爺爺不堅持東陵之事和佛頭一案,則可以五脈族長的身份終老一生,名利雙收;若我父親不堅持赴西安查證,引來老朝奉滅口,則可以作為大學教授安享晚年。若我不堅持與老朝奉作對,現在也能在中華鑒古學會混口飯吃,衣食和性命都無憂。

  可誰讓我們姓許啊,許衡的許,許信的許,許一城的許。打從唐朝開始,我們這一家子人,就在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。

  堅持原則這件事,說來容易,只有親身體驗了才如手試井水,涼暖自知。我抬起頭,望著天空中的群星,不知道許家的列祖列宗,會不會正在天上看著我。

  好不容易過了七天,醫生終於批准我出院。我先去了一趟派出所,做了份筆錄。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不過五罐的事和背後的恩怨,只是約略一句,帶過不提。這些事警方興趣也不大,並沒有詳細追問。我問了下調查進展,對方說還沒有突破性進展,但裡面涉案已經不是江西一省,恐怕會多省聯辦。

  做完筆錄之後,我沒急著回北京,而是先去了趟南昌。在南昌的一處僻靜療養院裡,我看到了尹鴻。

  他穿著白色的病號服,蜷縮在房間的一個角落,非常安靜地待著,嘴裡偶爾會嘟囔一兩句誰也聽不懂的紹興土話,形容枯槁,大額頭下的雙眼有兩個大大的黑圈。醫生告訴我,這是專門的隔音房間,因為稍微有一點動靜,他就會變得特別驚慌,所以一直沒怎麼睡,時刻都提心吊膽,跟流浪貓似的。

  我隔著玻璃看到他這副樣子,真是愧疚無極。

  是我把他害成這樣的。我明知道他親眼目睹了父母被炸死,對於爆炸聲有著嚴重的心理痼疾,卻完全忽略了這點,擬定了一個乙炔罐子爆炸的計劃。

  他本來跟這些事情完全無關,只因身懷絕技,被各方裹挾利用,結果落得這麼個下場,實在是太冤枉了。

  醫生把我拉到一邊去,小聲道:「你是病人的家屬嗎?」我愣了一下,尹鴻在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,那麼我必須負起責任來,於是回答說是。

  「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。」

  我大吃一驚,連聲問怎麼回事,醫生解釋說這跟他的精神創傷沒關係,而是身體長期接觸重金屬導致了癌變。

  癌症?我先是一驚,旋即反應過來了:這——就是所謂「飛橋登仙」的詛咒啊!

  尹家有古訓,「飛橋登仙」易引天妒,一生施展不可超過大衍之數五十,否則必有災厄。這門絕活兒,施展起來須有焗料配合,焗料裡含有重金屬,加上施展手法極易使顆粒滲入口鼻身體,對健康有極大損害。

  看來尹家前輩對這事兒已有明悟,不過缺少科學理論,只能按照易遭天妒的方式去解釋。尹田早早去世,恐怕也與他過度使用這一絕活有關係。

  也就是說,尹鴻施展「飛橋登仙」,根本是在拿性命去拼。

  我轉身離開醫院,沖到街上,買了一張學生用的木制課桌,斜面單層,大小跟尹鴻的工作臺差不多。然後我又配了幾樣銀匠常用的小工具,又回到療養院,提出放尹鴻屋子裡。

  本來醫生拒絕我把這些東西擱進去,這些都是尖銳物品,太過危險。可架不住我再三懇求,院方勉強答應在有人監視的情況下試試。

  我把工作臺往那一擺,尹鴻驚恐的雙眼倏然閃過一道光芒。他立刻湊過來,伸出雙手放在檯子上,擺弄了一會兒小工具,然後整個人躬著腰向前靠去,把臉貼在桌面。那神氣,活像是小嬰兒投入媽媽的懷抱一樣。沒過多久,安心的呼嚕聲傳來——他居然睡著了。

  自從父母去世之後,尹鴻就龜縮到工作臺後,把焗匠和銀匠當成遁世的理由,這裡便是他的全部世界。只有靠近工作臺,尹鴻才能得到最舒心的慰藉。

  我能為他做的,只有這麼多了。

  他在夢裡喃喃自語,似乎又在說紹興話。不過語調溫和,不再像之前那麼急躁兇狠。我聽著聽著,忽然覺得有點怪,眉頭一皺,連忙給莫許願撥了個長途電話。

  莫許願還在生我的氣,開始不樂意接聽。我把她哄了一陣,她才消了氣。然後我把話筒拿近尹鴻,讓她翻譯一下這句夢話。

  莫許願反復聽了幾遍,語氣不是很確定:「華蓋星一指平水?這什麼意思啊?」

  她不明白,可我一聽就知道了,頓時一股熱流湧入胸膛。

  這是「三顧茅廬」人物蓋罐裡隱藏的第三句話,和「細柳營」的「雞籠開洋用甲卯針六更」以及「鬼穀子」的「北辰星十一指半平水」風格完全一樣。

  當時尹鴻一取出紙型來,立刻發生了爆炸,所以全世界只有他知道這第三句話是什麼。我萬萬沒想到,他哪怕是瘋掉了,都還牢牢記住我的叮囑,一直在夢中複述這句話。

  我鼻子一酸,眼淚掉了下來。

  掛掉電話,我對醫生說,麻煩您好好照顧他,只要這工作臺在這裡,他的情緒就能穩定。醫生挺興奮,搓著手說這個案例倒值得研究一下。我遲疑了一下,問醫生他的病情還能堅持多久。醫生猶豫了一下,說半年到一年吧。

  我最後看了尹鴻一眼,在心裡默默地保證,一定會回來接他,親自把他送回紹興老家,然後我離開了醫院。

  無辜的受害者,不能再增加。我和老朝奉的戰爭,得儘快見個分曉。

  我當天從南昌搭乘飛機,直接飛回北京。一下飛機,方震已經在舷梯那等候多時,旁邊停著那輛當初去接我的紅旗轎車,就和我們第一次見面一樣。

  「回來了?」方震打了個招呼,拉開後排車門,手掌貼心地擋在了上沿。我「嗯」了一聲,鑽進車內。

  車子開動以後,我問方震:「都安排好了?」方震道:「人都齊了,就等你開宴呢。」

  「劉局這回沒什麼意見吧?」

  「今天你做主。」

  「好。」我朝後座用力靠去,戰意昂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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