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七三


  我急忙朝左右看去,現在再想鑽進那個洞裡已經來不及啊。我心一橫,大叫一聲撲向他,抱住他的腰,讓他後退了數步。可惜這種困獸之鬥沒什麼用,龍王輕而易舉就制住了我,用液壓鉗般的大手捏住我的喉嚨,抓在半空。

  我呼吸變得困難無比,只能雙腿拼命踢他。可龍王卻紋絲不動,一臉興奮地看著我這個小賊臉色轉青,雙眼和舌頭慢慢凸出來。

  「這次可是真沒辦法啦……」我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,意識逐漸僵硬。

  在幻覺中,我仿佛見到一個人的背影。他短髮長袍,負手而立,背對著我,前方是璀璨的陽光。周圍的景色不斷變換,有宏大的帝王陵墓,有精緻的玉佛明堂,有亂兵蜂擁,也有黑暗侵襲,可他始終不曾有半點遲疑,始終向前方從容走去,一直不停。我想大聲叫喊,可他恍若未聞,我淚流滿面,可他也不曾停步。

  我沒見過他,但我知道他是誰。他沒對我說話,但我清楚地知道他要說什麼。

  我們許家,總是在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情。可是我們不後悔。

  「爺爺!」

  我驟然大叫起來,不知哪裡迸發出力量,雙腿猛烈地踢起來。龍王不得不調整一下姿勢,才能避開腳踢,繼續扼住我的咽喉。這樣一來,我的腳只能踢到窯壁上。

  可我繼續瘋狂地踢著,踢到足尖全都腫起來。龍王哈哈大笑,甚至還刻意放鬆了一下手腕,想多欣賞一下我臨死前的絕望。

  可龍王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,他皺起眉頭,朝天花板上看,有細微的黃土在他額前飄下,落到我鼻尖。他再看向我,忽然發現我一直踢的,都是同一個地方,是在窯壁拱頂下三分之一處,那裡有一條灰磚,和整個窯壁覆蓋的黃磚略有差異。

  在一般人眼中,窯洞不就是磚頭砌起來的麼,沒什麼特別之處。其實真正搭起窯,講究也很多。光是用磚就要分成三種。用田泥燒的黃土磚導熱性好,要砌在表面,傳遞熱量;用紅土燒的磚耐火,是搭建窯體的主要材料;還有砂土磚,硬度非常高,擱在重要的支撐節點。

  我拼命踢的地方,叫做窯眼,是支撐拱頂結構最重要的一個部位,一左一右,分在拱頂兩側中下部。這裡相當於人的太陽穴,一旦這裡破裂,窯洞就會崩塌,所以這裡要用最堅固的沙土磚支撐。

  在經歷了長久的煆燒後,磚頭都會變脆。這個古窯至少有幾百年歷史,又經歷了同等時間的風吹雨淋,整個瓷窯的結構其實已非常脆弱。剛才龍王一拍,居然能讓窯洞抖了一抖,便是明證。

  這一條古舊的沙土磚,在我的猛踢下,已經悄然開裂,一塊一塊地掉下碴子來。然後「噗」的一聲,整塊磚頭徹底碎掉。

  這一下子,引起了連鎖反應。從穹頂開始,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飛快地佈滿整個窯壁。龍王不明白怎麼回事,可動物般的直覺告訴他將要大禍臨頭。可這裡太狹窄了,根本不容他轉身。數秒之後,整個窯洞轟然坍塌,無數磚頭把我和龍王活活淹沒,然後半截煙囪傾倒下來,又狠狠砸了一次。

  我眼前突然間一片漆黑,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……

  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,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裡,旁邊垂吊著一個點滴瓶。整個身體沉重無比,肌肉比青銅還僵硬,往頭上一摸,腦袋上纏著一圈一圈的繃帶。

  在一旁忙碌的護士見我醒了,趕緊跑了出去。過不多時,匆匆趕來一位醫生,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公安制服的人。

  「許先生,你能聽見我說話嗎?」醫生和藹地問道,帶著輕微的江西口音。我吃力地說可以。醫生掏出手電,略微檢查了一下,然後對公安點了點頭。公安走到床邊,這是個年輕人,文質彬彬,手裡還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。

  「我現在是在哪裡?」我問。

  「您放心,我們是在景德鎮第一人民醫院。您很安全。」小公安勸慰道,還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,「許先生,你還記得你昏迷前發生了什麼事情嗎?」

  我大概回憶了一下,好像是龍王在古瓷窯裡逮到了我,然後我把窯給踢塌了,再往後就完全不記得了。我急忙挺立身子,催問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
  小公安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記事本,一板一眼地對我講起來。

  我們所在的山區,叫作大游山,行政歸屬上饒,但距離景德鎮不到40公里。歐陽穆穆那個司機,帶著尹鴻逃到附近的鎮子上。尹鴻的情緒一直未能恢復,壓根沒想起來發射信號。結果柳成絛的人尾隨而來,雙方發生激烈槍戰,隨即被聞訊趕來的當地公安幹警一舉擒獲。

  清點犯罪分子隨身物品時,一位老警司看到尹鴻身上那個信號機,大吃一驚,他認出這東西非同小可,這案子一定另有隱情。警方立刻緊張起來,用得著這個信號機的,無不是大案要案。他們一邊向北京確認,一邊提審犯人,很快摸清楚其中原委。警方立刻調集警力,沿來路進山,直接摸進了細柳營。

  細柳營裡正鬧得雞飛狗跳,連個放哨的都沒有。被警方這麼奇襲,只能乖乖束手就擒。北京方面的指示說,細柳營裡有一名警方的重要線人,務必找到。於是警方把周圍梳了好幾遍,最後在坍塌的古窯磚堆下扒出龍王和我。

  「許先生你運氣好,坍塌時你被對方壓在身下,對方承受了主要壓力。所以你只是受了幾處輕微骨折,那個大個兒就慘了……」小公安說。

  我對龍王的生死並不關心,急切地追問道:「主犯柳成絛呢?你們抓住他沒有?」

  小公安扶了扶眼鏡:「沒有,他和幾個手下跑掉了。我們搜查時,發現附近有一條潛逃的通道,是拿從前的防空洞改的,他們應該就是從這離開的。」他見我有些失望,寬慰道,「你也別太失望,這次行動收穫還是很大的,一舉搗毀了一個制假工廠,抓了四十多人,而且還關聯上了全國十幾起殺人案。省公安廳直接下了指示,要嚴辦大辦。通緝令已經發出去了,相信他逃不了多久的。」

  柳成絛這傢伙,果然狡兔三窟,不是那麼容易被抓的。不過經此一役,細柳營幾乎全軍覆沒,等於斬去老朝奉一臂,我也算是沒白冒一次險。

  我又問道:「尹鴻怎麼樣了?」

  小公安道:「他已經被警方保護起來了,不過精神上似乎受到很大刺激,恢復還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。」我心中一陣懊悔,歸根到底,是我把他給害了。我掙扎著起來,問尹鴻在哪裡,我要去探視一下。小公安連忙攔住我,說他不在景德鎮,已經被轉運到南昌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療了。

  我只得悻悻躺回床上,忽然又想到一件事:「哎,對了,你們發現我的時候,有沒有看到一本通信錄?」

  小公安道:「那本通信錄是重要的證據,原本收繳在警方手裡。不過我們可以給你一份複印件,這是北京那邊特別交代的。」然後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裝訂好的複印本,遞給我。

  我這時才有機會翻開這本通信錄。裡面內容其實很枯燥,就是一排排人名、地址、電話和無線電呼號。但這裡面有柳成絛的上游供應商、下游分銷商、合作夥伴、其他分廠以及上級管理者等聯繫方式,警方以此為據,可以拎出一整條盜賣文物制假販假的產業鏈條。

  到時候老朝奉可就不是斷一臂的事了,是整個產業都要覆沒。若真是如此,我就算真死在瓷窯裡,也瞑目了。

  我收好通信錄,然後要求給方震通個電話。方震說這起案子已經在公安部掛了號,肯定要搞出一場大地震來。他讓我安心養傷,同時提醒我要注意安全,因為柳成絛和幾個手下在逃,這些亡命之徒不知會幹出什麼極端的事情來。

  我問:「藥不然呢?」

  話筒對面沉默片刻,然後方震答道:「在逃。」

  聽到這個回答,我真是一陣失落,又一陣慶倖。失落的是,這傢伙果然又一次逃脫了法律制裁;慶倖的是,終究還是得讓我親手把他逮住。

  「哦,對了,還有一件事,可能對你沒什麼用處了,不過還是要知會一聲。」方震說。

  「嗯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