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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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追兵進來,一貓腰,鑽了進去。窯洞裡很大,前高後低,跟一條逐漸壓低的隧道似的。陽光從上方的扁形觀火孔投射進來,把內部構造照得很清楚。從窯門直入前室,過了護牆,會連著一個火膛。膛壁燒得發黑,這應該屬於平焰窯的一種。 《玄瓷成鑒》對各類窯爐也有介紹。我依稀記得書中曾提及,景德鎮早期是饅頭窯,後來到了宋元有了改進,變成了葫蘆窯,後來明末清初之際,又改成了鎮窯,又叫蛋窯。三者形制相差不多,但不斷有改進,越往後對火力的利用效率越高,因此細節均略有不同。 若是葫蘆窯,那麼在火膛下面會有一個小口,平進平出,用來鼓風添柴。到後期鎮窯,這個設計被取消,改成了前置火床。我蹲下身子,在側面底部摸了一圈,果然摸到一處微微凹陷的地方,把碎礫搬開,露出一個洞口。洞口不大,但勉強能容我鑽下去。 也是虧了我之前在村子裡溜達了好幾趟,注意到有這麼一個古窯,提前做了點功課。不然情急之下,我還真不知道去哪躲藏好。 我忍著身上的疼痛,齜牙咧嘴地把身子放直,跟蛇一樣往裡鑽。裡面硌硌棱棱的,我也只能忍了。這個洞口往外通向一個低簷灶台,如今灶口已經被荒草掩住,影影綽綽能看到陽光灑進來。我把上半拉身子伸進灶台裡,就不敢再動了,腦袋再往前伸,就會從灶口伸到外面去。倘若被人發現,便成了甕中捉鼈了。 我剛藏好,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傳來,連忙伏下身子去,壓著那本通信錄,大氣也不敢喘一聲。腳步聲眾多,在附近跑來跑去,隨即一個聲音響起:「一群廢物!就這麼大地方,他能跑哪去?!」 這是柳成絛的聲音,他竟然親自追來了。我聽著他的皮靴聲踩著沙礫,逐漸接近灶台,最後竟然就在前頭停下來了。我和他那雙皮靴之間,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灶體和枯黃草,只要一陣風刮過,他略一低頭,就能看見我。 我調動全身肌肉,連呼吸都儘量壓低,安靜地觀察著。柳成絛的心情十分不佳,在灶前來回踱了好幾圈,還踢飛了一塊石頭,焦躁得很。他都快氣瘋了,煮熟的鴨子居然都飛了。 「你們再給我搜一遍,挨家挨戶搜!」然後「砰」的一聲,我感覺背後的窯體稍微晃了晃。估計是柳成絛一拳砸了上去。 幾個人無精打采地答應,各自分散開來。不一會兒,兩條大粗腿飛快地跑過來,看那寬度,應該屬於龍王。 「你怎麼來了?不是讓你去追人嗎?」柳成絛心情非常不好。 龍王道:「老大,小王在通信室被人給打昏了!」 「什麼?」 「您不是讓我去追尹銀匠嘛。我派了幾個人開車去追,然後想聯繫附近鎮上的兄弟接應。我一上二樓,發現通信室門開著,進去一看,小王昏迷不醒,那本通信錄……不見了。」他的聲音到最後變得極低。 「啪!」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龍王臉上,柳成絛大怒:「許願不可能一個人逃出來把通信錄偷走!到底是誰,是誰把他放出來的?」 龍王的聲音有點發虛:「藥先生告訴我,說鬼穀子的虎子是臥底,是他幫許願逃跑的,還讓我趕緊多帶點人過來幫您。」 「等一下……你看見藥不然了?」 「啊?對,他告訴我的。」 「藥不然是臥底!他和許願是一夥的!許願一定是他放的!」 我聽到這段對話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藥不然果然沒死,不愧是禍害活千年啊。看來剛才打暈護衛的人,也是他。不過很奇怪,以他的個性,救了我肯定得嘚瑟幾句,怎麼會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與名呢? 龍王有些不知所措,以他的腦子,對這個奇詭的局面實在無法理解。柳成絛急切問道:「你在哪裡看見他?」龍王摸摸腦袋:「瓷廠門口。」柳成絛呆了一下,鎮定神情終於徹底崩塌,他歇斯底里地大喊:「快,快回去!這是調虎離山之計!」 「啊?」龍王一愣。 「藥不然把許願放出來,讓咱們去追,他好趁機混進瓷廠——那兩個罐子的紙型,可都在那裡放著呢!」 「啊!」龍王如夢初醒。 柳成絛這回可真是要氣瘋了,今天打擊一個接著一個。先是被爆炸搞掉了一半人,好不容易逮到我,我又離奇潛逃;現在更好,連紙型都被人拿走了。他明明佔有主場之利,卻賠了一個底朝天。 那一雙皮靴,踩著沙礫都踩不穩當了。 我趴在灶台裡,心裡說不出的痛快。可惜視角所限,看不到那張白眉白臉扭曲成什麼模樣,真是太遺憾了。 不過轉念一想,我也沒什麼好高興的。鷸蚌相爭,最終得利的漁翁不是我,而是藥不然。他啥也沒幹,輕輕鬆松收了兩個紙型走人。 他救了我不假,但那不是關心我,而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他們的視線罷了。 這傢伙才是真正笑到最後的人哪…… 可是……我始終有一點不解。再怎麼說,鬼穀子、細柳營還有藥不然都是老朝奉麾下,哪怕互相不對付,也不至於拆臺到這地步。藥不然這一系列舉動,簡直就是把柳成絛當敵人來幹了,老朝奉會容許他這麼做嗎?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藥不然那輕佻的神情,莫名想起高興那句話:「藥不然平時嘻嘻哈哈,對誰都挺熱情,可骨子裡卻保持著距離,旁人輕易看不透。」 哎,這傢伙一貫如此,誰也弄不明白他心中所想。 他們的腳步聲逐漸遠離,我又安靜地趴了一個多小時,直到確定周圍沒任何動靜,才謹慎地從灶台的風口退回到火膛,回到瓷窯的中心部分。 接下來,我面臨一個抉擇,究竟是現在離開,還是等到晚上?現在走,會有被人發現的危險,但晚上走的話,山區太黑,我又不熟悉路,風險也不小。這時我覺得窯裡的光線忽然變暗了,急忙回頭一看,一個巨大的身軀遮住了窯口的光線。 是龍王!他居然找進這座窯裡頭來了! 他瞪著兩隻牛眼,右側的臉高高腫起,這是讓柳成絛給打的。 「你這個狗玩意兒,可讓老子給逮著了!」他興奮地舔了舔嘴唇,「你玩得挺美哈,連我們老大都快讓你給整瘋了。」 我倒退了幾步,身子背靠窯壁:「你怎麼發現我在這?」 龍王往前緩緩邁步:「老子回去琢磨了一下,想起來前兩天你散步的時候,圍著這兒轉悠了好久,就想回來瞅瞅——還真讓我給逮著了。」他在黑暗的窯中站直了身子,好似一尊殺意畢現的魔神。 「你知道我是誰麼?我是許願,是老朝奉點名要的人。」我冷靜地說。 龍王揮起一巴掌,重重拍在窯壁上:「我管你是誰!你害死我兄弟,就得死!你讓我們老大難受,就得死!」每說一句,他就狠狠地拍一下牆,有飛灰撲簌簌地從窯頂飄下來,整個窯都為之一震。 我暗暗叫苦,就怕碰到這種渾人,什麼道理都說不通。他兩隻大手張開又捏住,似乎在測試一下手勁,看如何才能把我一下子捏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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