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七一


  柳成絛眯起眼睛,打量著我:「我還納悶呢,我應該沒得罪過你,怎麼你這麼處心積慮跟我過不去——原來是這樣,若是許願就不奇怪了。」他忽然之間話鋒一轉,「可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?」

  「你可以打電話去給老朝奉驗證。」我回答。

  柳成絛卻搖了搖頭:「我可不知道誰是許願,我只是燒死了一個叫汪懷虛的騙子而已。」他雙手合十,陰狠地翹起了嘴角。

  我心裡一震,看來他是連老朝奉的權威都不顧了,打算在這把我弄死,再來一個拒不承認。

  好在我早想好了應對的辦法。

  「你這麼做,老朝奉可是不會開心的。」我提醒他。

  柳成絛略帶憐憫地反問道:「他怎麼知道呢?」

  「他怎麼會不知道?」我迎著目光,把問題踢回去。柳成絛盯著我,突然眼角一抖,終於想到了一個一直被忽略的細節。

  這幾天除了歐陽穆穆,還有另外一位旁觀,就是老朝奉的代表藥不然。如果我是許願的話,藥不然應該一早就認出來,可他卻一直稱呼我為汪先生,從未說破。

  這個藥不然,恐怕是存心要讓柳成絛吃一個大虧。若是「汪懷虛」死了,藥不然一定會告訴老朝奉真相。

  「哼,怕什麼,他也在教室裡,恐怕已經被炸死……」話說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不用我特意提醒什麼,柳成絛已經想起來了,在爆炸前那一刻,我高聲喊出兩個人的名字讓他們躲避,一個是尹鴻,一個正是藥不然。

  他臉上如罩寒霜,顧不得和我廢話,轉身匆匆走出屋子,估計是落實藥不然的下落。他留下兩個守衛站在門口,虎視眈眈地盯著我。

 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。我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,吊著一隻胳膊不能動,只好用另外一隻手擦了擦臉上的血痕。我喘著粗氣,望向窗外,外面日頭爬得很高,接近天頂,應該快正午時分了,正是一日之中陽氣最旺盛的時候。任何魑魅魍魎,在這時都會懾于陽威,不敢造次。

  不知道尹鴻現在怎麼樣了,有沒有順利逃出去。

  柳成絛並不知道,我在尹鴻身上藏了一個信號發射器。這是方震通過紹興公安局調撥給我的,是一個高等級緊急聯絡信號發射裝置。它體積很小,作用範圍是三十公里,只能發射一次。信號的等級非常高,一經發出,只要被任何一個公安分局接收到,立刻會上報北京,同時派遣警力前往排查發射信號地點。

  在細柳營裡我一直沒用,因為不知道這個信號機在山區效果如何,方圓三十公里是否有公安分局。現在只要尹鴻能及時脫離山區,按動電鈕發射,應該很快就能得到警方的支援——希望他儘快從崩潰情緒裡走出來,想起來去按電鈕。

  我能做的,都已經做完了,能翻的底牌,也都翻開了。剩下的事,就看是警察先來,還是我先被燒死了。

  唯一可惜的是,老朝奉沒來,不然在教室裡把他炸死,我現在死也瞑目。

  我正胡思亂想,忽然聽到外面走廊似乎傳來鐵軸吱呀聲,好像什麼人推開了鐵門。其中一個守衛跑過去看,然後悶悶地傳來一聲敲擊,另外一個守衛也連忙趕過去,半天也不見回來。整條走廊悄無聲息,跟鬧鬼似的。

  這大中午的,怎麼會鬧鬼?我盯著門口喊了一聲,卻沒任何回應。我低頭一瞥,看到剛才柳成絛砸龍王的骨灰罐,已經摔得粉碎,一地瓷碴子。我撿起腳邊的碎片,割斷了手腕上的繩子,謹慎地走出屋子去。

  我一探頭,看到外面走廊和鐵門之間,兩個守衛躺倒在地昏迷不醒,血流潺潺,似乎被重物敲破了頭。鐵門敞開著,上面還掛著一把鎖頭。

  這是誰幹的?怎麼打完就走了?不會是柳成絛搞的什麼陰謀吧?

  我二話沒說,趕緊朝樓下跑去。那些疑問,可以等逃出生天之後再想。就算是陰謀也無所謂了,你說事情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?

  我沖下三樓樓梯,經過二樓走廊時,忽然聽到那邊似乎傳來電子雜音,還夾雜著人聲叫嚷。我心有所惑,躡手躡腳走過去。這二層走廊從中間被一道實木隔斷截成兩半,中間只有一道加裝了電子鎖的厚實小門。

  前幾天我下樓溜達時,就注意到了,當時猜測二樓大概是財務重地或是古董保管室,所以戒備相對森嚴。不過這大門此時卻半開了,我悄悄推門進去,緊貼牆壁,往房間裡面看。

  原來這是一個通信室,裡面正中擺放著一座大功率電臺,四周都是雜亂無章的線路。一個人正半跪在地上,一邊拔插各種插頭,一邊對著話筒喂喂大叫。話筒對面的人聲時有時無,雜音極大。

  我想起樓頂高高豎起的天線,這個深山裡的村子不通電話,他們對外聯絡,只能靠電臺或衛星電話。看來剛才一樓那一下爆炸,把二樓的這個通信台也給震壞了。這個技術人員急著維修,連門都忘記帶上了。

  看這電臺目前的狀況,就算我能控制它,也無法跟外界取得聯絡——就算完好無損也沒用,我不懂怎麼操作,那是姬雲浮的特長——不過我看到操作員手邊這裡有一本通信錄,不由得眼睛一亮。

  我看看左右,搬起一台雙聯蓄電池,高舉過頭,狠狠地朝那個技術員砸過去。他慘叫一聲,立刻撲倒在地。我拿起通信錄,翻開一看,裡面用圓珠筆寫著各個人名和呼號,密密麻麻足有半本,不同人名還用不同顏色寫。

  我草草翻了一遍,知道這東西極有價值,隨手揣進懷裡,匆匆往外走。剛出木門,迎面和一個人撞上了。這人我也見過,是歐陽穆穆的手下,那個和龍王打過一架的小虎。

  小虎也是一身土灰,剛才炸得不輕。他稀裡糊塗地站在樓門口,一見是我,先愣了下,然後怒吼一聲,揮拳就打。我無心戀戰,一貓腰,躲過他的攻擊,朝樓下沖去。小虎是練家子,反應速度比我快,飛起一腳正中我後心,我一下子從樓梯頂摔到底下,連鼻子都搶破了。

  小虎隨即也沖下來,把我從地上揪起來,當胸又是一拳。我跌倒在一樓樓梯入口處,腦袋正好撞到擺在門口的青銅鼎上,眼冒金星。小虎獰笑著走過來,要把我抓起來繼續虐殺。

  他就是個渾貨,眼看著歐陽老大死于爆炸,才不管什麼許願不許願,非把仇人幹掉不可。

  他湊過來,正要卡住我脖子。我猛然抬起手臂,朝他的腹部一捅。只聽「撲哧」一聲,小虎驚訝地低下頭,我明明是空手,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刺入他小腹的匕首?

  這事說起來也真巧。剛才那一撞,我腦袋撞到了門前那個青銅雙耳饕餮鼎,立刻發現這是個嫁接貨。它是用真的青銅器碎片重鑄而成,料真器假。這種貨色,腿和鼎身不是一次澆鑄完成,而是焊接而成,經過做舊銹蝕後,關節會很脆弱。我當機立斷,用手去掰青銅鼎的一條腿,「哢吧」一聲,腿居然被我生生撅下來了,斷口特別尖利。

  我握著這東西當匕首,回身一捅,竟奏奇功。知識就是力量,這話真沒錯。

  小虎被我這一捅,立刻癱倒在地上,雙手捂住傷口嗷嗷直叫。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沒想到反假古董這麼多年,現在倒被一個贗品給救了。

  若這是件真鼎,估計我已經完蛋了。

  小虎的慘呼驚動了正在忙碌的其他人,遠遠地,我看到柳成絛和龍王都跑過來,手勢揮舞,呵斥著讓手下人追過來。

  這個時候,絕不能講究英雄主義,我撒腿就跑。我這幾天一直下樓溜達,對附近地形也算熟悉了,跑起來輕車熟路,一頭紮進小樓旁邊的村裡去。

  村子裡的農舍早已廢棄無人,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山坳和平地裡,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半坍塌的破舊古瓷窯。我沿著高高低低的土路瘋跑了一陣,肺裡火辣辣的疼。回頭一看,好傢伙,三五十人展開隊形,漫山遍野地追了過來。

  看來柳成絛是動了真怒,把細柳營裡的工人也都動員起來,非要把我逮住不可。他也知道,如果讓我進了山區,就麻煩了。要知道,江西的山勢和別處可不一樣。

  我又跑了一陣,發現後面追兵很有策略,是擺出了一個鶴翼陣。兩側急速向前包抄,封鎖我進山的路,中路徐圖緩進,要把我堵在古村裡,然後再抓出來。

  看來進山是沒指望了,我左右看了看,忽然看到旁邊有一個古瓷窯,拱圓身長,縱看呈葫蘆狀,窯囪已經塌了一半,但主體結構還在,窯壁剝落,荒草萋萋,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遺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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