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六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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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後退幾步,退到了教室靠近門口的一個角落,靠近講臺。柳成絛比了一個手勢,龍王走過去,站在我和教室門口之間,虎視眈眈。我的護身符已經交出去了,現在除了白口的秘密,沒有其他價值,他可以隨時幹掉我。 我心裡一樂。這傢伙對我充滿仇怨,比小狗還好預測,只要我去哪,他一定跟著。我再看向歐陽穆穆,他眼神裡的疑惑更加濃郁了。 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。 我昨天已經在歐陽穆穆心中種下了一枚懷疑的種子,讓他認為我和柳成絛乾脆就是一夥的。以這個人的疑心病來看,無論現在柳成絛對我做什麼,都是欲蓋彌彰的遮掩。 龍王覺得他在看管我,可在歐陽穆穆那邊來看,顯然是柳成絛怕他們動手搶人,所以給我安排龍王當保鏢。 兩邊互相的猜疑,將成為我最好的武器。現在這把武器,已經磨礪得差不多了。 我抬眼看看窗戶,外面陽光正燦爛,真是一個好天氣。 所有的鋪墊都已經就緒,現在只等最後一張牌翻開的那一刻。我閉上眼睛,屏息凝氣,努力讓自己調整到最好的狀態。 尹鴻拿著瓷片,在工作臺上開始著手準備。他的背這幾天駝得相當厲害,連續數次施展「飛橋登仙」,可是極大的負擔。所以他的動作,比前兩次要慢很多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尹鴻以妙至毫巔的技巧,慢慢剖開小小瓷片上的白口,如同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在做腦部手術。這種碎瓷片,整治起來比剖開整個罐子還要難,因為尺寸太小了,迫使焗匠必須在螺螄殼裡做道場,一點一點地把釉囊衣解開,難度和玩棗核微雕差不多。中途好幾次,尹鴻不得不停下來休息,要求提供濕毛巾和眼藥水。 周圍的人怕干擾效果,都不敢大聲。歐陽穆穆和柳成絛這一對冤家,沒再互相挑釁,都集中在尹鴻的雙手。過了足足一個多小時,尹鴻總算完成了工作,仔細地用玉扣紙從解開的囊衣中,取出了第三張劃滿黑點的紙型,小心翼翼地擱在桌子上。 周圍的人不約而同,長出一口氣。 「幸不辱命……」尹鴻低聲道,然後拿起瓷片,撫去上面的粉塵。在他的精湛技藝之下,這瓷片只是白口附近一圈被刮開,其他部分的釉紋保存依舊。 歐陽穆穆從嘴邊拿下雪茄,準備收取勝利果實。可他忽然注意到,我正好整以暇地望著那瓷片,唇邊帶笑,登時疑雲大起。 「等一下,讓我先檢查一下。」 歐陽穆穆伸手按住尹鴻,抓起瓷片看了一眼,忽然面色一凜,重重把它扣在桌面:「這他媽不是『焚香拜月』的碎片!」 柳成絛大怒:「咱們可是在季六爺前起過誓的,你要反悔?」 歐陽穆穆拿起那瓷片,狠狠丟過來:「我操你媽的!你自己看看,是誰不守承諾?」柳成絛拿過瓷片,掃了一眼,並無任何異狀,他剛才明明已經檢查過了。 歐陽穆穆道:「你臉挺白眼睛倒真瞎,張生他媽的會穿道袍嗎?」 柳成絛一聽,兩道白眉擠到了一起。他再低頭去看,碎片上的袖子邊緣,出現了小半個八卦圖案。 八卦圖案不很清楚,只勉強看得清一個離卦符號,但這已經足夠。 《西廂記》講的是崔鶯鶯和張生的故事。張生是個書生,怎麼可能會穿道袍? 「你個小白臉,想跟我玩狸貓換太子?太小看你歐陽爺爺了。」歐陽穆穆這次可是動了真火了,把雪茄直接丟到地上,一腳碾碎。 柳成絛有點糊塗,手裡這片瓷,無論光澤、重量、釉質、胎體,和沈園我給他看的那塊並無二致,怎麼會平白多出一片八卦紋呢?他猛然瞪向我,我卻報之以微微一笑。 早在紹興沈園赴宴之前,我已經對這枚瓷片做了處理。這本來是「三顧茅廬」的瓷碎片,釉畫是諸葛亮袍袖的一角——諸葛亮穿道袍,有八卦再正常不過。我請尹鴻出手,用釉粉把這小半個八卦暫時抹掉,於是道袍遂變成了一截普通的袍袖。 柳成絛只防著我拿假瓷片騙人,卻沒想到我是在真品上面做手腳。加上後來這碎片一直在我身上,他沒機會仔細觀察,便沒發現塗抹的破綻。 昨天晚上,尹鴻把釉粉給抹去了,露出這個小小的八卦紋。早上我故意誘使歐陽穆穆,讓他去檢查碎片真偽。別看這傢伙作風粗豪,眼光卻相當毒辣,一眼就看出這個巨大的破綻。 他會怎麼想? 歐陽穆穆不知道這其實是「三顧茅廬」的碎片。他只知道《西廂記》的張生袍袖上,出現了八卦,這是地地道道的贗品!誰幹的?這還用想嗎?肯定是柳成絛為了獨吞真品,搞了一個掉包計! 昨天積蓄的疑慮和惱怒,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爆發。 面對歐陽穆穆的質疑,柳成絛面目扭曲,當真是百口莫辯。 歐陽穆穆認准了柳成絛把真品藏了起來,可柳成絛手裡握的「贗品」,其實就是真品,讓他去哪再拿一個出來? 兩邊本來就不存信任,這一下子,關係更是徹底崩潰。 「在季六爺的爐裡插過香,你都敢玩陰的。按江湖規矩,我殺你全家都占著理!」 歐陽穆穆大吼著,抓起茶桌上的茶杯,砸向柳成絛。柳成絛眼疾手快,頭一偏,茶杯撞到身後黑板,「嘩啦」一聲撞了個粉碎。柳成絛怒極,大聲招呼手下人沖進教室,控制局面。 歐陽穆穆一臉殺意,低聲喝道:「虎子,你先去抓汪懷虛!」說完從腰間掏出一把黑黝黝的小手槍,對準了柳成絛。只要他動一動,就立刻開槍。 那個叫虎子的小弟,就是昨晚苦守三樓的人。他第一時間不是抓我,而是撲向龍王。他們以為龍王是保護我的,要抓我,就得先把龍王幹掉。昨天晚上他們兩個互相提防,今天終於徹底開打。龍王占得一個膀大腰圓,而那虎子一看就是練家子,動作專業兇狠。龍虎相爭,一時誰也奈何不了誰。 這事真是諷刺,兩個人都是要控制我,結果我反倒無人問津。 外面細柳營和鬼穀子的人紛紛沖進教室。細柳營人數占優,可歐陽穆穆拿槍對著柳成絛,一時形成了僵持局面。 我從懷裡掏出一枚小白碎片,往天空一拋,高呼一聲:「真品在此!」教室裡的所有人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目光,都朝天空看去。 這其實是我前兩天從碎棄瓷片裡撿的,用床頭的鐵框子磨成了真品大小。倉促之間,沒人來得及辨認真假。我趁著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,沖到那個乙炔小罐子前,拔下軟管,然後高喊道:「尹鴻!藥不然!」 尹鴻早有準備,一聽我的指令,就地一滾,藏到了那扇屏風後頭。我則抱著頭,就近躲在木制講臺的後面。這是教室裡唯二能起到遮蔽作用的兩個掩體,至於藥不然能不能及時反應,就看他自己的運道了。 教室裡的其他人不明所以,還是在互相呵斥,威脅。 短短數秒鐘後,一聲劇烈的爆炸聲從工作臺下方響起,整個檯子騰空而起,四分五裂,被一團急遽擴大的火團吞沒。碎裂的鋼皮和木屑伴隨著強烈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,教室兩側的玻璃窗「嘩啦」一聲全部破碎。 所有站著或坐著的人,都被狠狠掀翻在地,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。 整個教室,頓時淪為人間地獄。 沒了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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