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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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八章 脫險 這個炸彈,其實是擱在工作臺下供應噴燈的乙炔罐。 尹鴻在前兩次使用乙炔噴燈時,做了個手腳,偷偷把桌下的乙炔罐的氮氣軟管接口扭松。剛才趁著他們爭吵,他又悄悄擰緊了罐口的安全閥。 這一切前置工作完成後,接下來我撲了過去,把軟管扯開。結果大量空氣取代氮氣,裹挾著瓶口的鐵銹、氯化物一下子沖入罐內,發生聚合反應,產生了大量熱量。瓶內的溫度和壓力急遽升高,卻沒辦法通過擰緊的安全閥傳到罐外。 然後,就沒有什麼然後了…… 我從前當過化學課代表,雖然後來轉行做古玩,但一些安全常識還是知道的。幸虧這個罐子是供應噴燈的,容量不是很大。若是工業級的乙炔罐,估計整棟樓就沒了。 木質講臺和檀木屏風並不能徹底抵禦如此強烈的衝擊,但我們比起屋子裡的其他人來說已經幸福太多了。 我從搖搖欲墜的木質講臺下鑽出來,強忍住暈眩和疼痛,抬頭朝屏風那邊望去。整個教室是個密閉環境,剛才又一下子沖進許多人。被這麼一炸,現場煙霧彌漫,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體,生死不知,真是淒慘無比。 我顧不得查看戰果,一瘸一拐地從這些人身上邁過去,朝對角的屏風走去。那扇屏風早已被炸得粉碎,我奮力撥開那些碎木渣滓,看到尹鴻抱著腦袋瑟瑟發抖,給嚇壞了,好在沒怎麼受傷。 我一碰他,他就發出尖聲大叫,帶著哭腔喊著爹和娘,跟個小孩子似的。 我心裡一涼,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。 尹鴻小時候眼睜睜目睹了爹媽被炸彈炸死,從此才變得封閉,這是他心理最大的陰影。可現在我卻讓他重新直面這種恐怖,把最慘痛的記憶喚醒。我心下惻然,這事責任完全在我。 我拼命拽住尹鴻的胳膊搭到脖子上,不顧他尖叫,咬緊牙關往外走去。我還順便掃了一眼,沒看到藥不然的身影,不知那傢伙怎麼樣了。 我們跌跌撞撞出了教室,外面也是一片混亂。一些工坊的工人和守衛,都紛紛聚攏過來,可誰也不敢靠近。 樓前停著歐陽穆穆的吉普車,車上本來坐著一個司機,現在也下了車,驚恐地朝教室那邊看去。我攙著尹鴻,對司機大吼:「他們黑吃黑!歐陽老大讓我們趕緊先走!」 駕駛員見我滿臉灰土,分辨不出是誰,有點不知所措。我氣勢洶洶地訓斥道:「還猶豫什麼!細柳營馬上就追過來了,一圍住,咱們都得死!」 一聽這話,駕駛員立刻哆嗦起來。他知道細柳營和鬼穀子互相看不慣,昨天還差點打起來,現在發生了這麼大的爆炸,對我的話自然篤信無疑。 他不敢怠慢,趕緊發動車子。我拽著仍舊在瑟瑟發抖的尹鴻,繞到車後,把他推進後排。 我正要也順勢爬上去,腳踝卻猛然被人拽住了。我回頭一看,看到渾身是血的龍王站在身後,如同一隻受傷的凶獸,雙目露著可怖的煞氣。沒想到這傢伙皮糙肉厚,居然抗住了那一輪衝擊。他伸手一拽,硬是把我從車廂上拽下來。 我急中生智,猛拍車廂後蓋,示意前面快開車。駕駛員從駕駛室裡探出頭往回看,我大喊道:「快開車!別讓細柳營的人追上!我掩護你!」駕駛員看到那渾身是血的大漢,嚇得一踩油門,車子向前隆隆地開去。龍王氣得開了幾槍,效果適得其反,車子反而跑得更快了。 龍王還要開車去追,我一咬牙,回身撲上去,跟他纏鬥。尹鴻是我招來的,沒他我的計劃不可能實現,無論如何我得先保住他的性命才行。 我那點花架子,哪是龍王的對手,幾下就被撂倒在地。可這時候汽車已經遠遠開了出去,再也喊不回來了。 龍王狠狠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,把腳重重踩在我的小腹上。我大聲慘叫,他的軍用皮靴卻毫不留情,狠毒地用靴跟戳完,還要攪動幾下。 「小崽子,你會死得很慢。」他充滿殺意地吼道。說完他抓起我的一條腿,直接拖在地上往教室那邊走。我的背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磕得生疼。 此時爆炸後的混亂已經初步結束,塵埃落定。倖存下來的人跌跌撞撞向外求援,傷者大聲呻吟。外面的人也紛紛趕過來,七手八腳清理現場。鬼穀子和細柳營顧不得自相殘殺,都在先搞清楚自家人還有多少活下來的。 龍王叫來一個手下,讓他趕緊開車去追尹鴻,然後把我重重丟在一塊大石旁,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淪為廢墟的教室。 歐陽穆穆被兩個人抬著出來,那張麻臉覆蓋著血污,胸口還插著一片金屬罐皮。我記得爆炸之時,他站得離工作臺最近,手裡還拿著瓷片,所以受創最深。現在到底是死是活,沒人知道。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被清理抬出,臨時擱在小樓前的停車場,密密麻麻擺放著的十多具人體,無不是滿身煙塵血色。 出乎我意料的是,柳成絛居然活了下來,一頭白髮幾乎被灰土蓋滿。他的眼角劃出一條長長的口子,有鮮紅的血順著眼角流到白臉上,格外醒目。除此之外,他倒沒受什麼其他傷害,就是腿腳有點不靈便,顯然還沒從爆炸中緩過來。 柳成絛一拐一拐地走到我面前,鞋底沙沙地磨著沙礫,充滿惡意和怨毒,像是一條毒蛇在緩緩游向獵物。 龍王沉聲道:「老大,銀匠逃了,只有這小子讓我給逮回來了。」柳成絛「嗯」了一聲,蹲下身子俯看著我:「這些事,您在紹興就計劃好了對吧?」 「是啊。」我躺倒在地,心中卻沒有任何恐懼,一片清明。 「歐陽穆穆,是您叫過來攪事的吧?」 「對。」我甚至還有餘力笑。 「那個碎片,您之前曾動過手腳?」柳成絛本來就是個聰明人,從這次離奇的爆炸,一點點推演出了我的幾乎全部計劃。 可惜,他覺察得太晚了。 「不,還不晚,您還在我手裡呢。」柳成絛咧開嘴,不知是在笑還是威脅,眼角那道鮮血正好劃過臉龐,流至唇邊。 他直起身子,向左右吩咐了幾句清理現場的指示,然後比了個手勢,讓龍王把我拖到三樓睡覺的房間。進了屋子,龍王把我一腳踹倒在地,用繩子把我的雙手牢牢綁在床腳。 柳成絛用一條白手帕把眼角的鮮血擦乾淨,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:「你知道我為什麼安排你們住這個房間嗎?因為這間房子對我來說,很有紀念意義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把視線移向電視架上的那一排素白瓷器。 「藥不然跟你說過吧?這些瓷器,都是骨灰瓷。每一件,都是我曾經的敵人或者背叛者。」他一邊說著,一邊伸手從架子上拿下一個素白茶碗,「你看這個蓮瓣茶碗,它曾經是我最好的競爭對手,頭腦敏銳,意氣風發。」 然後他放下茶碗,又拿起一件八福盤:「這件是我的得力助手,兢兢業業跟了我三年。可惜小夥子沒把持住,還是辦了件錯事。哎,他臨死前懇求我的嘴臉,應該刻在盤子上才對。」 他把盤子放回去,用手撫著那件曲線優美的梅瓶,難得地歎了口氣:「這是我的情人,英文系的。人真漂亮,床上功夫也不錯,可惜不安守本分。我把她燒成梅瓶,就是為了紀念她那令人銷魂的美好身材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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