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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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得寸進尺?」歐陽穆穆搓了搓手,臉上肌肉一顫一顫,無數麻子晃來晃去,好似萬蟻覆面,「這碎片是汪懷虛的,不是你柳成絛的,對吧?」 「是又怎樣?」 「這小子毀了我的產業,斷的就是老朝奉的財路。他的東西,我有權分走一半,這要求不過分吧?」 「若我不答應呢?」柳成絛陰惻惻地反問。 「不分也成,現在我就把他帶走,你別攔著!」 柳成絛十分為難。我知道在黑道有這樣的規矩,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,這種復仇是最大的理。歐陽穆穆的這個要求,按說是不該拒絕的。但若我被歐陽帶走,在這之前必然毀掉瓷片,他的目的也就落空了。 我看著這兩個怒目以對的梟雄,心中暗自盤算。到目前為止,一切都是按照我的計劃。柳成絛「貪」,歐陽穆穆「恨」,只要我用假「焚香拜月」綁定柳成絛,再用柳成絛釣住歐陽穆穆,兩人遲早要爆發衝突。 唯一可惜的是,我本想釣出老朝奉,沒想到來的是藥不然。不然我可以在這裡把老朝奉的勢力一鍋端。 算了,先別好高騖遠了,眼前這一番局面,還得仔細應付。我得再加一把火,才好利於我接下來的計劃。 我走到尹鴻跟前,跟他說:「咱們走吧。」尹鴻默不做聲地把海底針收拾起來。我俯身下去,似乎在跟他說話,然後微微側過臉去,沖歐陽穆穆一笑。 歐陽穆穆面色大變,他果然開始起了疑心。剛才尹鴻取紙型時,會不會已經看到了那句話?若是他看到,會不會告訴汪懷虛?汪懷虛知道了,柳成絛是不是也知道了? 若是柳成絛知道了,那他這一番辛苦,可就全白費了。鬼穀子註定要被細柳營壓倒。 有了「恨」和「貪」作為嚮導,這些人的思路很容易猜。我看到歐陽穆穆打了一個寒戰,就知道自己的挑撥成了。 可我事實上什麼都沒說,只是沖他笑了笑。他拿這事跟柳成絛掰扯,是註定要被斥回來的。歐陽穆穆梗著脖子,幾次要開口,卻想不到合適的措辭。 人總是這樣,越是憋著,越覺得自己有道理。再加上之前的「撇清」,我和柳成絛勾結的嫌疑,在他心目中恐怕越來越大。 「哎,哎,你說你倆,怎麼又吵起來了?和氣生財,和氣生財。」 藥不然再次出來打圓場。他左邊拍拍柳成絛,右邊拍拍歐陽穆穆,可兩人都冷笑以對,拒絕讓步。他終於也怒了,說你們兩位看不起我不要緊,難道老朝奉的話也不聽了? 歐陽穆穆正在氣頭上,擺擺手掌:「滾開,藥老二,你家裡人都快死完了,別拿老朝奉的旗號來嚇唬人。」 藥不然陡然色變:「我生平最討厭別人議論我家裡的事,你他媽給我咽回去!」他一向嘻嘻哈哈,突然這麼一變臉,鋒芒畢露。歐陽穆穆這才想起來,眼前這位才是三人中最得老朝奉信任的。他有點後悔,不過羞刀難入鞘,只得岔開話題:「今天我是來找小白臉的晦氣,不是你藥老二的。」 「我只重複一遍,剛才說我家裡人的話,你他媽給我咽回去!」 藥不然不知何時手裡多了把短刀,直抵歐陽穆穆的咽喉。他的雙眼瞬間充斥著殺意,仿佛只要對方說錯一個字,就會毫不留情地下手。 柳成絛抱臂站在旁邊,嘴角略微抽動。顯然之前也吃過類似的虧。歐陽穆穆久混江湖,知道什麼人是可談判的,什麼是玩真的。藥不然此時的眼神,那是真動了殺心。他的喉結滾了幾滾,終於服軟了:「好,好,我說錯了,我咽回去。」 藥不然這才松開刀,臉一變,立刻又恢復到了那個大大咧咧的形象,笑眯眯地環顧四周:「你們兩位甭對我藏著掖著,我來這只是做個見證,不會去爭那些玩意兒。我就告訴你們一句話,這些東西,都是老朝奉想要的,你們私下裡怎麼分功,無所謂,但若誤了他老人家的事兒,你們自個兒掂量掂量。」 說完之後,他坐了回去,那把小短刀在手指尖旋來旋去。 柳成絛權衡再三,一咬牙:「好,我就再讓你一步。三天之後,『焚香拜月』開出來的東西,我們兩個共享。」 這時尹鴻怯怯開口道:「這枚瓷片比較小,不像前面兩個都是整罐,我倒不必休息那麼久,明天應該就成。」 柳成絛和歐陽穆穆對此都無異議,自然是越快越好。 這是我給尹鴻做的暗示。兩個人現在對彼此的敵意達到峰值,萬一過了三天恨意消退,或者兩人說著說著說明白了,我一番苦功就白忙了,得趁熱打鐵。 於是在藥不然出乎意料的爆發下,兩人再一次勉強達成了協議,約定次日開「焚香拜月」瓷片,兩人都有權看取出來的紙型。 藥不然拿出一個小寬邊香爐,說拜拜季六爺吧。季六爺指的是季布,是楚漢時的一位名將,極其信守承諾,「一諾千金」這句成語就是從這來的——黑道兒上有規矩,但凡涉及利益的重大承諾,都會請出他來,拜上一拜。 據說之所以叫六爺,是因為二爺是關羽,三爺是張飛,四爺是趙雲,五爺是南海龍王的五太子聖衍,所以他只能排第六。 這個寬邊香爐是金的,兩邊伸出翹邊,合在爐前,仿佛一個長袖之人拱手為禮。此即「一諾千金」的象徵。 柳成絛、歐陽穆穆和藥不然三人點燃香爐,各自拈一支香,恭恭敬敬插進爐裡。甭管真心假心,三個人在六爺前還是拜得挺認真的。 但歐陽穆穆隨即提出一個要求,加派他的人手,去看管我和尹鴻。柳成絛說我們已經被軟禁在三樓,有鐵門鎖著,門口有人把守。但歐陽穆穆表示不信任他,堅持要加一個鬼穀子的守衛。柳成絛為示坦蕩,也只得同意了。 回到房間後,我偷偷問過尹鴻,尹鴻說鬼穀子裡開出的那句話是:「北辰星十一指半平水。」這回似乎又成了星象,但十一指是什麼意思,完全不懂。這兩句話擱到一起,意思非但沒明確,反而更加含糊了。我雜書讀得算多了,可一點頭緒都沒有。 所幸歐陽穆穆和柳成絛互相提防,不願意把自己那句話拿出來跟對方分享。不然萬一他們逼我解讀,我還真沒理由推託。 當晚,我和尹鴻一夜好睡。反倒是細柳營和鬼穀子的兩個守衛,互相提防著,一宿沒合眼,早上起來兩人都跟熊貓似的。 次日上午,三位老大早早等在教室裡,工具什麼的也都準備好了。看見我們進去,三人神情不一。藥不然似笑非笑,坐在茶桌後慢悠悠弄著茶水。柳成絛面無表情,歐陽穆穆旁若無人地點起一根雪茄,噴吐著煙霧,旁邊一個小弟殷勤地擦著雪茄鉗。 柳成絛伸手找我要瓷片,我從懷裡掏出來,但沒著急交出:「我可不是聾子和瞎子,昨天他鬧得那麼厲害,若現在把瓷片交出去,只怕我會性命不保。」 「那你想怎樣?」 「很簡單,你在季六爺的香爐前加一支香,承諾不會讓歐陽穆穆把我帶走。」 柳成絛看向歐陽穆穆,後者叼著雪茄,嘲諷地哼了一句「假模假式」,不置可否。於是柳成絛說「好」,轉身在香爐裡加了一支香,我這才把瓷片交還給他。柳成絛檢查了一下,點點頭,確認是當初我給他看的那片無誤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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