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六六


  果然,歐陽穆穆擺足了姿勢,開口道:「這罐子咱家也有一個,正巧帶在身邊,你讓我插個隊,先請這位尹師傅先把這個給開嘍,咋樣?」

  我看到柳成絛的嘴角抽動了一下,估計心裡已經罵開了。歐陽這個混蛋,青花蓋罐那麼大,誰會「正巧」帶在身邊。你明明一開始就存了開罐的心,卻裝出一副要報仇雪恨的嘴臉。看似勉為其難地作了重大讓步,其實全是演技。

  柳成絛尋訪到尹銀匠,本來想占得先機,結果這歐陽穆穆不知從哪裡聞到腥味,也跟蒼蠅似的飛過來了。

  柳成絛道:「開罐並非那麼簡單,這位尹老師開一次,要休息三日才成。」歐陽穆穆一擺手:「反正你們住這兒,也不急於這一時。我大老遠來的,不方便,還不能占個先?」

  柳成絛冷笑:「你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。」

  歐陽穆穆斜眼道:「那你把這姓汪的交出來,咱們各忙各的去。」

  「放屁。」柳成絛難得說了一句髒話。

  歐陽穆穆眼珠一轉,麻臉上怒意轉盛:「你這麼處處維護他,難道衛輝的事是你指使他幹的?」

  這連污蔑都不算,簡直是把污水盆往柳成絛腦袋上扣。我見狀,趕緊先朗聲辯白道:「一人做事一人當,衛輝之事,純是我個人行為,大柳他毫不知情。」

  我不「辯白」還好,這麼一說,柳成絛發現自己說是也不合適,說不是也不合適,好像我在主動替他背黑鍋似的。他對衛輝的事根本一無所知,結果被我這麼「撇清」,反而顯得居心叵測。

  也不知道歐陽穆穆是真的起了疑心,還是借題發揮,總之「嘿嘿」陰笑起來,周圍小弟們又開始蠢蠢欲動。

  藥不然見狀不妙,又出來打圓場:「哎哎,大柳,實在不行你就讓他先開唄。你反正開過一個了,不差這幾天工夫。」柳成絛的臉色特別惱火,明明是自家地盤,卻闖進來這麼一個厭物。還有那個藥不然,面上說得貌似公允,其實卻明顯偏幫對方。

  「罷了,你先開,開完了趕緊給我滾。」柳成絛甩了甩手,又陰沉地補充了一句,「但你的人必須給我出去,只許你一個人在這裡看。」歐陽穆穆開口要說什麼,柳成絛音量陡然升高:「再囉唆,你一樣也別想得著!」

  這是最後通牒,歐陽穆穆知道再糾纏下去,這白毛怕是會真翻臉了。他側過頭跟手下小弟耳語幾句,小弟們紛紛放下武器出去,過不多時,抬進來另外一個青花罐來。

  這青花罐直口短頸,溜肩圓腹,上面畫著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坐車,造型和我們在衛輝看到的量產贗品並無二致——這便是「鬼穀子下山」的真品蓋罐了。真品的氣質,果然非比尋常,那溫潤內斂的光澤,比贗品高到不知哪裡去了。

  我目前所見的三件罐子,「三顧茅廬」「鬼穀子下山」和「屯兵細柳營」,無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,大開門貨。青花的魅力在它們身上表露無遺。我忍不住浮想聯翩,倘若這五件罐子在博物館裡擱在一起,該是何等壯觀的場面。

  柳成絛和藥不然也目不轉睛地看著罐子,他們是行家,知道光是這罐子本身的價值,在市場上就能引起很大轟動。那麼這五罐中藏著的秘密,到底該多重要,簡直不敢想像。

  歐陽穆穆略帶得意,愛惜地拍了拍這蓋罐,說這玩意兒的仿品,我一年少說也能賣出去五六十件,絕對是一件福器,你可得小心點啊。

  尹鴻把蓋罐接過去,擱到工作臺上,朝我看過來。我說沒問題,給他開吧。

  有了上次的經驗,尹鴻沒有耽擱,立刻開始著手開始施展「飛橋登仙」。

  絕活的具體過程,不再贅述。總之我們一干人等,又飽了一次眼福,見識到了藝術玄妙。歐陽穆穆本來坐在椅子上,略帶著不屑,不信這事有多複雜。可當尹鴻甫一動手,他便瞪大了眼睛,一瞬都無法挪走。他浸淫這行許多年,知道這手法整治起瓷器來有多麼牛,整個人完全呆在了原地。

  登仙的魅力,誰能阻擋?

  又是半個小時過去,尹鴻停下動作。歐陽穆穆毫不吝惜自己的掌聲:「好!好!精彩!」尹鴻沒受影響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張皺起的宣紙,裡面依然是黑點縱橫。

  歐陽穆穆怕我們看到,搶先一步把宣紙捏在手裡,先看了一遍,有點莫名其妙:「這啥玩意兒?把我的寶貝罐子刮開,就藏著這麼一句鬼話?」

  看來這裡面那句話,和細柳營裡的那句話風格是一樣的。不過我們很有默契地,誰也沒開口提醒他,幾雙眼睛就這麼默默盯視著。

  歐陽穆穆抓抓腦袋,走近「鬼穀子」蓋罐,有點憐惜地摸了摸開腹處:「可憐孩子,為了這麼一句話就被剖膛了——喂,你是焗瓷匠吧?這個傷口還能補回原樣嗎?」

  尹鴻說能,不過代價很大。「飛橋登仙」對身體負擔太大,按道理應該隔一旬才能施展一次。歐陽穆穆不甘心地反復糾纏,盤問各種細節。

  柳成絛不耐煩道:「你是不是該走了?」

  歐陽穆穆摸著蓋罐,一臉委屈:「可我的罐子都破成這樣了,不修補一下怎麼成?這可是鎮山之寶。這次我不搶先,等你的事都完了,我再補,食宿我自己掏錢,成了吧?」

  他這是找藉口賴著不走,可這個要求合情合理,柳成絛也想不到什麼理由拒絕。

  「再說了,這『飛橋登仙』這麼好看,我三天之後,還想再看一次呢。」歐陽穆穆這次是發自內心地讚歎。他抓住尹鴻微微發抖的手,又問上「飛橋登仙」的事,言語裡甚至頗有招攬之意。

  柳成絛怕他又出什麼么蛾子,趕緊吩咐龍王把我們押回去。我想了想,轉頭對柳成絛補了一句話:「既然如此,那『焚香拜月』罐我先拿回去了。」聲音故意放得很大。

  歐陽穆穆十分敏銳,聽到我的話,立刻起疑。他問藥不然:「你們本來不是要開罐的麼?難得今天聚得這麼齊,拿出來給我見識見識唄。」

  藥不然苦笑著搖頭:「我們這還有個『西廂記焚香拜月』罐,可惜那罐子早碎了,就剩下一片殘片,在汪先生手裡呢。」

  歐陽穆穆眼珠一轉:「不是你們拿來的,是汪懷虛那小子的,對嗎?」

  「是啊。」藥不然順著這個話茬往下說。

  「我說這小子怎麼去衛輝的,原來也是為了五罐的事兒!」

  歐陽穆穆一拍巴掌,然後把衛輝工坊覆沒的整個過程說了一遍。這一下子,柳成絛也對我起了疑心。他原本以為我是去找尹銀匠,跟他們算是偶遇。若歐陽穆穆的話是真的,我早早就處心積慮地與老朝奉過不去了,那性質可就大不一樣了。

  柳成絛緩緩逼近我,冷冷問道:「你到底是誰?想幹什麼?」龍王在一旁露出興奮的表情,只要柳成絛一個手勢,他非常樂意把我打成篩子。

  我笑道:「你管我是誰呢?東西是真的不就得了?」然後用手在胸口這輕輕一捏。柳成絛腳步立刻放緩。

  沒錯,那枚碎片他檢查過,確屬真品無疑。但若我現在當場摔碎,恐怕大家都將一無所獲,他不敢相逼過甚。更何況我還宣稱自己知道白口背後隱藏的秘密,所以還不到最後翻臉之時。

  柳成絛沒有繼續靠近。這時歐陽穆穆開口道:「小白臉,三天之後,『焚香拜月』裡的東西,我要分一半。」

  他這句話一出來,整個教室的空氣登時凝結。

  現在柳成絛和歐陽穆穆各持有五罐裡的一句話,分量相當,誰若能多拿到一句話,在未來便可佔據優勢。

 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,可這是細柳營的地盤。歐陽穆穆硬闖進來加了塞,已經是打了主人臉。現在他居然又公然提出分一半「焚香拜月」,未免有點太過分。

  柳成絛吼道:「歐陽穆穆!你不要得寸進尺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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