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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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了他們一眼,心中一塊石頭落地——總算是趕上了。接下來的事,可就有意思了。 柳成絛淡淡道:「歐陽穆穆,你們鬼穀子不在河南忙活,跑來我細柳營做什麼?」那個叫歐陽穆穆的麻臉獰笑一聲:「小白白,這事跟你沒關係,我是來抓人的,抓了我們就走。」 「別他媽叫我這個!還有,我細柳營裡,哪裡有你們要的人?」 「有,就是他!」歐陽穆穆一指我,「這個姓汪的兔崽子,是我們鬼穀子的仇人,非弄死不可。」 我一下子成了整個教室的焦點。尹鴻坐在工作臺前,回頭臉色煞白,眼神似乎在問:「這就是你請的援軍?」 我微微一笑——這些人,還真是我招來的。 在紹興那一晚,我給衛輝的康主任打了一個匿名電話,說汪懷虛現在被細柳營掌握,要回老巢去開啟五罐,就在這幾天。 康主任既然跟老徐勾結那麼深,肯定也認識鬼穀子的其他人,會第一時間通知到他們。 無論是「汪懷虛」還是五罐,都是最能挑動鬼穀子神經的事。他們若得知這個消息,一定會心急火燎來細柳營興師問罪。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裡,不過鬼穀子和細柳營同屬老朝奉,他們自然有辦法打聽出細柳營的藏身之處。 這位歐陽穆穆,想來就是鬼穀子這個山頭的老大,他們總算及時趕到了。 藥不然看我的眼神,也充滿疑惑。我沒辦法當場跟他解釋,我把鬼穀子招來,不是因為活膩了,而是想要驅虎吞狼、死中求活。 老朝奉手下,各個山頭彼此不服,互別苗頭。我多吸引幾股勢力來制衡柳成絛,中間才有騰挪的空間,否則一家獨大,哪有我活命的機會? 借勢不止能借友軍的,也能借仇人的。 柳成絛看了一眼我,覺得這事有點蹊蹺,沉聲問道:「汪先生是我的客人,他和你們結了什麼梁子?」 歐陽穆穆大叫道:「衛輝那事你聽說了吧?就是這個王八蛋害得我們損失慘重,今天不弄死他,我在道上沒法混了。」一聽這話,柳成絛冷著臉:「這是我細柳營的地盤,不是你家炕頭。你在道兒上混不下去,就跑我這兒撒潑耍賴。難道我是你家長?」 這句小便宜占得巧妙,讓柳成絛身後的人都哄笑起來,歐陽穆穆氣得鼻頭都紅了:「你媽的,你個小白臉咋說話呢?」柳成絛道:「好話你聽不懂,賴話你又不愛聽。趕緊給我滾蛋吧,別耽誤辦正事。」 一碰上這樣的蠻漢,柳成絛也懶得談吐風雅了。兩個人話頂話,眼看就要吵起來。我故意「撲哧」笑出聲來,這一下子歐陽穆穆更是勃然大怒,一指我:「兔崽子,你還敢樂?別以為有這個小白臉撐腰,你就能逃過此劫!老徐屍骨未寒,你今天必須得去陪他!」 我繼續挑釁道:「你說必須就必須?你是誰啊?」說完往龍王身後縮了縮。這一舉動看在歐陽穆穆眼裡,儼然是細柳營決定死命保我的信號,眼睛立刻紅了。 「姓柳的,你就給我一句明白的,今天這人你交還是不交?」歐陽穆穆喘著粗氣。柳成絛抬起下巴,輕蔑道:「這個嘛……看我心情。」 我身懷白口秘密,又在紹興媒體上露過臉。現在若讓歐陽穆穆把我拖出去斃了,這個黑鍋就得讓柳成絛來背。所以無論柳成絛多厭惡我,這種情況下也得死死保住。 歐陽穆穆聽到柳成絛的話,立刻發起飆來,像是一頭闖進瓷器鋪子的公牛,搖頭擺尾不顧一切。他大踏步向前,伸出手去抓我。龍王下意識地攔住,他毫不客氣地扇了龍王一耳光,脆響無比。龍王哪受過這委屈,揮拳要打回來,卻被歐陽穆穆的手下一個短髮青年給架住。 龍王毫不含糊,拔出五四手槍,頂住對方腦門。對面那小青年也夠悍勇的,居然也不退,反而把腦門往前頂,把槍口頂了回去,手指頭還鉤了兩下,意思是你有種就開槍。 現場氣氛劍拔弩張,緊張至極。這時一個輕鬆的聲音響起:「哎,大家都消消氣,消消氣,都是老朝奉的部屬,幹嗎搞得跟仇人似的。」 說話的是藥不然,他居中說和,左手把龍王的手槍把住,右手推開那個悍勇青年。兩人不動,歐陽穆穆和柳成絛同時發出指示,兩人這才各自後退了數步,殺意卻依然強烈。 歐陽穆穆和柳成絛也知道,真要火拼起來,老朝奉那裡肯定怪罪。只是話已經說到這份上,面子過不去。此時藥不然出來給鋪了一層臺階,自然趕緊下來。 歐陽穆穆斜眼對藥不然道:「藥老二,我今天賣你一個面子,不動手。但人我必須帶走,這個沒得商量。」 藥不然恨鐵不成鋼地嘬了嘬牙花子:「哎,哥們兒,太不會聊天了吧?啥事不能談啊?怎麼就沒商量了?」 歐陽穆穆冷哼一聲,沒吭聲,繼續瞪著我,生怕我借機跑了。藥不然趁機繼續道:「你換位思考一下,若是小白跑到你的地盤上,舞刀弄槍非要抓一個客人回去,你答應還是不答應。」 「他敢!」 「嘖,你怎麼又冒出脾氣了!回頭老朝奉問起來,你說我該怎麼彙報?」 歐陽穆穆知道這個藥老二是老朝奉的體己人,也知道細柳營和鬼穀子不能真起衝突。他眼皮一翻:「那你說咋辦?」 藥不然轉過頭,對柳成絛笑道:「歐陽老大刀子嘴,豆腐心,也沒什麼惡意。遠道而來,也別太冷落了。」柳成絛淡淡道:「你的人情,你自己去承,別把我扯進來。無禮之客,我們這裡恕不接待。」 雖然還是拒絕口氣,但比剛才的調門可低多了。 藥不然一拍手:「無禮之客不接待,那有禮之客就沒問題嘍?」他又轉向歐陽:「歐陽老大,我保證,小白確實有要事在辦。左右就半天時間,你等等不就得了?大局為重哈。」 藥不然這幾句話,看似公允,其實憋著壞呢。柳成絛聽了,心裡憋屈;歐陽穆穆聽了,覺得是犧牲自己作出重大讓步,兩個人都覺得是受了大委屈。剛才拱起來的火,只是暫時給壓下去了,壓根沒排解出來。 我看向藥不然,他一本正經地左右調停著。我的計劃雖然沒跟他提過,這小子倒是頗有默契,完全按照我的節奏在使勁。 歐陽穆穆怒氣稍微退了點潮,他拖過一把椅子來,大馬金刀往那一坐:「大局為重?好,我倒要聽聽是什麼大局,能比我的事還重。」 藥不然扯過柳成絛,嘀咕了幾句,柳成絛眉頭緊蹙,沉思片刻,勉強點頭應允。藥不然得了許可,指了指我和尹銀匠:「歐陽老大,那五件青花人物罐你是知道的,據說裡頭藏著東西。這兩位一個能開,一個能讀,小白好不容易請他們二位來,是幫忙開罐的。」 歐陽穆穆摸了摸下巴,一臉不信:「真的假的?」 藥不然道:「其實細柳營的罐子,三天前就開了。現在要開的,是『西廂記焚香拜月』罐。」 歐陽穆穆一聽,目露精光:「哦?那個也找到啦?」他忽然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起來:「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小白白啊,要不你幫我一忙,我就不追究這個汪懷虛了。」 在場眾人除了我之外,都是眉頭一聳。這傢伙,看似脾氣暴躁有勇無謀,原來精明著呢。剛才那一番胡攪蠻纏,不過是刻意表演,把事往絕了做,好攫取更大利益。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。你說開窗戶,人家未必願意,你鬧著說把屋子給拆了,人家三勸兩勸說開個窗戶就得了。 我微微一笑,倒騰假古董的人,不會有傻子。想挑動鬼穀子和細柳營互鬥,光是一個我分量根本不夠,他歸根到底,還是沖著五罐來的——別忘了,他手裡,可是還有真正的鬼穀子下山罐呢。 這就是為什麼我給康主任打的那個電話,除了強調「汪懷虛」之外,還特意加了句和五罐相關。 這年頭,利益永遠都是最能動人心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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