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六四


  聽柳成絛的口氣,他和五脈之間居然還有什麼淵源?

  見他走了,柳成絛轉臉過來看向我:「汪先生,讓你見笑了。這傢伙雖然是老闆的特使,性格卻有點問題。」

  我必須得說,我第一次覺得柳成絛說的完全沒錯。

  有了藥不然搗亂,柳成絛也不好逼迫我們太甚,燒雞和西鳳酒都留下來了。我把東西拿回去,尹鴻一看有酒,眼神發亮,拿過去給自己倒了一盅,有滋有味地喝起來。我撕開燒雞,以為裡面會有什麼字條,結果一無所獲——難道那傢伙真的只是來送吃的?

  我把燒雞丟給尹鴻,抬頭去看架子上的那一排瓷器。

  我原來就覺得挺奇怪,整個屋子的裝修都很隨意,為何要特意擱一排裝飾瓷在上頭?而且瓷器形制也不統一,有蓮瓣碗,有八福盤,也有梅瓶和闊口杯。它們之間唯一的共同點是沒有任何紋飾,素白釉面,算是中規中矩的現代仿品。

  不知為何,自從我聽藥不然說這是骨灰瓷後,總覺得它們的光澤折射著幾絲妖異,那釉面下湧動著令人不安的氣息。

  骨灰瓷也叫骨瓷,不是中國原產,而是英國人先發明的。把煆燒後的動物骨灰、瓷土和礦物溶劑混在一起燒制,可以增加瓷器的透光度,而且硬度更高,燒出來的瓷器既薄且透。現在市面上的高檔生活用瓷,多是骨瓷。

  但也有一種特別的骨瓷,是把人的骨灰燒入瓷中,多半是親人的,以做紀念。

  黃克武為什麼在香港突發心臟病?因為他曾經跟梅素蘭有一段私情,有個私生子。素姐把兒子骨頭燒成骨瓷水盂,當眾還給黃克武。他受的刺激太大,結果導致一病不起。

  想到這段公案,我再度掃視這些瓷器,心中一驚。難道說,這些骨瓷,竟是來自那些被柳成絛幹掉的人?那傢伙不光殺了他們,還把他們的骨骼燒成瓷器,堂而皇之地陳列於此。是為了炫耀還是為了警示我們?

  看來這每一件瓷器裡,都潛藏著一個冤死的魂魄。我們一進屋,就在這些死者的俯視之下。一想到這點,我登時不寒而慄。

  柳成絛這個人,可比我想像中要狠毒多了,簡直就是個白無常,人死了都不放過。細柳營的人,果然不可小覷。

  尹鴻納悶地看著我忙活,問我怎麼了。我把骨瓷的事一說,尹鴻嚇得趴在地上開始嘔吐,把剛吃下去的燒雞都吐出來了,臉色慘白。

  尹鴻吐完之後,仰起頭來緊張地說:「你說的援軍,真的可以到嗎?」

  「三天之內,肯定可以到。」我點點頭。

  「萬一到不了呢?」

  「那咱們就全完蛋。」我看著電視櫃的櫃門,平靜地回答。

  「哇」的一聲,他又開始吐起來了,吐完之後,劈裡啪啦的紹興髒話脫口而出,這是焦躁症又發作了。

  我無奈地把酒盅撿起來,給他重新滿上,厲聲道:「事已至此,沒有退路。你若說走了嘴,咱們現在就完蛋。給我喝下去!」尹鴻瞪著眼睛,嘴唇抖了抖,搶過酒盅一飲而盡。我又硬灌了他七八杯,直到他不勝酒力癱倒在床上,嘴裡還兀自嘟囔著我聽不懂的方言。

  接下來的兩天,風平浪靜。我們除了不能離開三樓,其他待遇都不錯。柳成絛怕藥不然對我們有影響,餐飲水平有所提高,甚至到了傍晚還允許我們下樓在附近溜達幾圈。尹鴻打死也不肯出去,一個人縮在屋裡,不是罵人就是發呆,電視必須永遠開著。

  我則趁這個機會,去外面觀察了好幾圈,不過龍王永遠緊隨其後,怕我跑掉。

  龍王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,咬牙切齒,恨不得一拳砸死我。他腰裡別著一把五四手槍,說只要我稍微露出要跑的意思,他就有理由把我當場擊斃。偏偏我根本不跑,反而湊過去找他說話,讓他難受異常,一對牛眼瞪得血紅。

  我發現龍王是個單純的打手,對古董行當完全不熟。我提出去小樓附近的瓷窯看看,龍王大手一攔,堅決不許,但我說去看看小樓附近的房屋,他卻不攔著。

  這一片小平地附近的農舍房屋,都是用磚砌成的,而且都是大磚頭,透著黑紅顏色,上面還有一道道的灰斑。有些磚上,居然還有閃閃發亮的釉色痕跡。到了傍晚,夕陽餘光照射過來,農舍會泛起一種奇妙的酡紅色,如同燃起熊熊的火焰,與屋子共存。

  龍王大概不知道,這些農舍用的磚,都是瓷窯磚。瓷窯溫度很高,所用磚頭耐熱性都特別好。但一個窯持續用上二三十年,磚頭會被慢慢燒脆,不堪敷用,要重新鋪設。這些廢棄磚頭,便被附近農民拿去蓋了房子,質量再差,也比版築夯土的強。

  通過觀察農舍的窯磚,我大致能推斷出來這裡的瓷窯來歷。龍王不懂這些,以為不讓我接近瓷窯就成,實在是大錯特錯。

  這村裡還夾雜著幾個古老瓷窯,早已廢棄,龍王對這個並不禁止,任由我看個夠。

  到了第三天,我們又被請到了一樓的教室。工作臺已經準備好了,海底針、乙炔噴燈和若干焗料一應俱全,和之前一模一樣。圍觀的人,還是柳成絛、藥不然、龍王那幾個。

  尹鴻不斷瞪我,用眼神問我援軍在哪呢。我沒法回答,只得用手勢讓他少安毋躁。柳成絛再三催促,他無可奈何地坐到了工作臺前,開始啪嘰啪嘰按動手柄,給乙炔罐加壓。其他人都看向我,等著我把碎瓷片拿出來。

  我環顧四周,卻不著急掏出來:「我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柳成絛不耐煩道:「汪先生,你先把瓷片給尹老師,然後隨您說多久都成。」

  「我要說的,正是關於這枚瓷片的事。」我慢條斯理地說道,然後視線緩緩掃過眾人。

  其實我的心裡暗暗在著急,援軍遲遲未來,之前已拖延了三天,若是再沒動靜,只怕我的計劃就全盤落空了。

  「有屁快放!」龍王催促道。

  「你們難道不好奇,這『焚香拜月』罐到底怎麼落到我手裡的?這來歷,可是與瓷中奧秘息息相關。」

  我故作高深,柳成絛雖然覺得不對,可一時也想不到回絕的理由。畢竟我被他們「請」過來的原因,除了身懷瓷片,還有我宣稱自己知道五罐的秘密為何。藥不然打了個圓場:「聽聽倒也無妨,權當開場,汪先生你說吧。」

  這對我來說,可是一個艱難的考驗。我必須請各國著名編劇上身,在眾目睽睽之下編出一個合情合理讓人信服的故事出來。

  我沒別的辦法,只能搜腸刮肚,把我許家先祖的故事改頭換面,娓娓道來。我講了大概有二十分鐘,柳成絛實在忍不住,打斷我道:「汪先生,您這是在說評書吧,可否直接說重點?」

  我說就快到了,拉拉雜雜又講了五分鐘。龍王一拍桌子,怒喝道:「你到底想說啥!趕緊他媽交出瓷片來!」

  就在這時,窗外傳來一陣引擎轟鳴。我們朝窗外看去,看到兩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大搖大擺開進來,停在小樓前面,從車上下來六七個人。

  柳成絛面色一變,正要吩咐龍王去阻攔,可已經來不及了。很快教室大門「咣」地被人推開,那些人粗魯地闖了進來。為首的一人身材矮小,長長的臉上一片麻皮,嘴裡還叼著一根雪茄。他身後幾個夥計也是惡形惡色,統一穿著迷彩服。冷不丁一看,還以為是特種部隊殺進來了。

  龍王反應最快,掏出五四手槍對準他們。那幾個夥計也都帶著傢伙,同時掏出來對準屋內,一時氣氛極為緊張。

  藥不然和柳成絛卻沒動。前者笑眯眯的似乎啥都沒發生,柳成絛一直盯著那個小個子,眼神裡有意外,有憤怒,但更多的是戰意昂然。就連那慘白的臉色,都染上了一點點振奮的血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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