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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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可是你的街坊啊!」 「她只是買過我幾串銀飾,不算什麼街坊。」尹銀匠撥開我的手,眼神閃爍。他剛才做焗活時,儼然一代宗師,現在他又變回到那個脾氣暴躁、膽小怕事的猥瑣銀匠。 「就算是陌生人,也不能見死不救吧!」 尹銀匠瞪向我:「你也看到了,那些傢伙,真的會下手殺人!」他回想起剛才的驚險,仍舊心有餘悸。他縮了縮脖子,想要離開,嘴裡嘀咕著我聽不懂的紹興話。 我身子一橫擋在面前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,一字一頓:「我是五脈許家的後人,我叫許願。你如果真是藥家子弟,就該知道,我能從柳成絛手裡救出你,也一樣能毀了你。」 一聽到這句話,尹銀匠如中雷擊。對他來說,我後半句的威脅,還不如前半句更有殺傷力。他沮喪地捂住臉,口中喃喃:「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……一露『飛橋登仙』的絕活,一定會遭天譴,一定會。幾十年都忍了,怎麼還是沒忍住……」 尹銀匠被我逼迫得走投無路,說著說著,呼吸忽然變得粗重起來,雙目泛紅,眼看又要犯病。我毫不客氣,啪啪給了他兩個大耳刮,他被我打蒙了,那些症狀也硬是被打了回去。 看來他的這個狂躁症,也是選擇性的,吃硬不吃軟。好聲好氣地詢問,他跟你甩臉色、發脾氣,非得惡形惡色地詐唬威脅,他才服軟。早知道尹銀匠是這麼個秉性,我何必費盡心思去試探,直接殺進門去一通威脅,就全搞定了。 現在柳成絛沒機會了,但我還有機會。 不把他逼到絕境,這傢伙不肯開口。我冷冷說道:「我可以放你自行離去,莫許願我自己會去救,但你要告訴我所有的事情,否則……」 我剛才用酸洗液潑人臉,他也看見了,知道我也是個下手不容情的狠角色,說到做到。 尹銀匠萬般無奈,只得做了個手勢,讓我跟著他走,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。他帶著我七轉八彎,在窄巷子裡穿行了許久,忽然眼前豁然開朗,竟走到一條大路上來。我看到在前方路邊右側,居然是一處教堂。 這教堂通體漆成棕黃色,有一個高高的尖塔鐘樓,正中圓窗鑲嵌著彩色玻璃。看這建築的牆壁斑駁程度,恐怕是民國時候建起來的。雖然建築略顯破舊,但自有一番內斂的聖潔氣象。在教堂外圍是個小院,院子有一個聖母造型的噴泉和一個自行車棚,旁邊書架上放著可以隨意取拿的宣傳小冊子。 尹銀匠輕車熟路,直接往裡面走。教堂沒鎖,一推就開。我在後面跟著,有點愣神,沒想到這傢伙還是個基督徒? 教堂內的陳設非常標準,前頭是一個佈道台,豎著十字架,下面大約二十幾排木椅。旁邊的穹柱上還掛著一副極富中國特色的大紅對聯,上書:主造天地萬物,神愛世上眾人。此時沒有禮拜,教堂裡空蕩蕩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 尹銀匠進來之後,神態變得平和多了,狂躁之氣一掃而光。他隨便選了一處座位坐下,我想了想,坐去了他身後一排。從我這邊的視線,正好可以看到他的後腦勺,以及遠處的耶穌十字架。 有些話,不面對面,更容易說出來。 我靠在椅子上,雙手抱臂,安靜地等著。尹銀匠在前面垂下頭去,雙手合抱,喃喃祈禱了幾句。陽光透過穹頂的彩色玻璃照射進來,如一只看不見的光芒之手,安撫著他的肩膀。 「我不是藥家的子弟,只是跟藥家有些淵源罷了。」這是尹銀匠的開場白。 前面說了,焗瓷分成三個流派,山東皮鑽、河南弓鑽、河北砣鑽,背後是三個家族:顧、樊、尹。 其中河北這一脈最接近京城,經營也最深,頗得達官貴人、文人雅客推崇。晚清之際,尹家出了一個天才,叫作尹田。尹家有一手焗瓷的絕活兒,叫作「飛橋登仙」,既精妙,又好看,適合人前表演秀活。尹田驚才絕豔,極有天分,一學成便技驚四座,轟動京城。據說連宮裡頭的物件壞了,都特意請他過去修補,甚至還在老佛爺面前演練過。 不過這「飛橋登仙」之術雖然驚豔,卻有一個禁忌。尹家自古相傳:此法太過精妙,奪造化之功,易遭天妒。因此一個人使用次數不可超過大衍之數,多則必生禍端。《易經》有云:「大衍之數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」 尹田在京城名氣太盛,他自己又有意借此邀名,「飛橋登仙」不知在人前表演過多少次,早超過大衍之數。沒想到他一過五十大壽,竟一病不起,顯然是觸動了禁忌。尹田後悔也來不及了,自知時日無多,想把這手絕活傳下去。可尹家傳到這一代,他沒有兒子,只有一個女兒尹丹。 尹田思前想後,只能放出風聲,他願意以「飛橋登仙」作為嫁妝,為尹家招贅。 消息一傳出去,京城轟動。大家都知道這手絕活的價值,想入贅的人如過江之鯽。可尹田的女兒尹丹卻堅決不從,甚至以死相逼。在尹田再三逼問之下,她才坦承自己與五脈中人有了私情。 尹田一聽,又驚又怒。驚的是,五脈當時是鑒古界的泰山北斗,江湖地位遠勝區區一個秀活焗匠;怒的是,正因為五脈世家地位顯赫,斷不容自家子弟入贅別門。他問女兒到底是誰,尹丹這才坦承,是玄字門藥家的長子藥慎行。 藥家執掌瓷器一門,與焗瓷的尹家關係密切,平日來往不少。藥慎行和尹丹相識相愛,只是還未曾跟家中長輩提親。 尹田找到藥家商量,果然,藥家長輩明確表示:「若是尹丹嫁入藥家,絕無問題。讓藥慎行入贅,絕無可能,那可是我們著力培養的接班人。」尹田十分為難,若是應了藥家,只怕「飛橋登仙」之術就要失傳。結果事情僵持在這裡。 尹田這下子可棘手了,尹家有嚴規,這門絕活絕不可外傳。他便勸女兒重新考慮一下。 不料尹丹此時已然珠胎暗結,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來。再拖下去,再沒臉出閣。尹田聞此消息,有如晴天霹靂。他走投無路,只好把藥慎行叫到床邊,說他決定讓尹丹嫁入藥家,也願意把「飛橋登仙」傳給藥慎行——可有一樣,他逼藥慎行起誓,不得私傳給藥家之人,只能他一個人知道。等到尹丹生了第二個兒子,要改姓尹,並繼承這門手藝。 藥慎行自然答應,尹丹很快嫁入藥家。尹田最後一次演練了「飛橋登仙」,藥慎行悟性甚高,很快便學會了。傳授完畢,尹田便溘然去世。在臨終前,他反復叮囑藥慎行:「『飛橋登仙』不可超過大衍之數,否則必遭天妒。」 婚後不久,尹丹生下長子,起名為藥來。可惜她生產時傷了元氣,還沒來得及生出第二個孩子,便去世了。藥慎行對尹丹用情至深,此後再未續弦。至於「飛橋登仙」這門手藝,藥慎行也一直恪守誓言,從未傳授給任何藥家子弟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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