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4 | 上頁 下頁
五二


  按照他的想法,打算當上五脈族長之後,從藥家分支裡選一人過繼尹家,再傳授「飛橋登仙」的絕技,完成尹田的遺命。

  不料在民國十七年,風雲突變。五脈捲入了孫殿英盜東陵大案之中,藥慎行因為替譚溫江銷贓,被官府抓住入獄,判刑十年。族長之位,落入一個叫許一城的人之手。

  兩年之後,因為政局變動,藥慎行所在監獄發生了劫獄事件,犯人大多外逃。許一城聞訊派人尋找藥慎行,卻不知所蹤。

  其實藥慎行並未身死。他對自己所作所為深懷愧疚,不願再連累五脈,正好趁這個機會隱姓埋名,改稱尹姓,一路向南流浪,並最終定居到了紹興。在紹興當地,他收養了一個孩子,改姓尹,名念舊,拜了尹田牌位,算是過繼。然後他教會尹念舊焗瓷之術和「飛橋登仙」,算是完成了尹田遺願。

  藥慎行在紹興隱居了一年,忽然一日告訴尹念舊,他有要事北上,叮囑這孩子看好鋪子。

  數月之後,從北邊來了一個人,給尹念舊捎來一封信和一卷海底針。信是藥慎行寫的,說自己可能沒機會回紹興,叮囑尹念舊改行做了銀匠,萬勿在人前顯露「飛橋登仙」的手法,但傳承卻不可斷。海底針也要保管好。

  那海底針,便是那件插滿了小工具的牛皮卷。但藥慎行在北邊發生了什麼事,為何特意把此物捎回來,卻沒有解釋。

  尹念舊對著北方大哭一場,從此遵照藥慎行的指示,不提焗匠之事,改做了銀匠。因此街坊鄰居都不知道這家人原本擅焗瓷,都以為是銀活世家。至於「飛橋登仙」這門手藝,尹念舊悉心教給了自己兒子尹鴻,只是不許他外傳。

  後來連年戰亂,尹念舊夫婦不幸被炸彈炸死。尹鴻被嚇得不輕,從此有了心理隱疾。從那之後,他變得畏縮膽怯,不愛與人接觸,脾氣又暴躁,只縮在自家鋪子裡做銀匠活。不過尹鴻一直牢牢記住父親的囑託,焗瓷的手藝從來沒擱下來過,幾十年來沒事就演練,甚至到了近乎強迫症的地步。

  諷刺的是,正因為這個乖僻的性子,不知不覺他的手藝已超過了尹念舊和藥慎行,幾乎可以和尹田比肩,只是從未在人前顯露過。

  今日尹鴻被我和蘭稽齋老闆聯手逼迫,固然心不甘情不願,但其實他內心深處也希望能有機會在人前施展一回,不然苦練一輩子,豈不成了屠龍之技。

  「就是這樣了。」尹銀匠頭也不回地說道,聲音有些疲憊。

  我坐在後排,心情實在是複雜到難以描述。聽完他的敘述,我才知道,原來他與五脈之間居然還有這樣的淵源。曾經在這裡隱居的,居然是藥家如此重要的一個人物。

  這位藥慎行,真是一位重情義守言諾的君子。為了贖罪,甘願捨棄五脈。為了一個誓言,甘心隱居至此。

  「可是他為何特意選擇紹興定居?」我問。

  「因為尹丹一直想去沈園看看,可惜一直沒有機會。他南下之時帶著尹丹骨灰,就埋在沈園一處角落裡。據我父親說,他經常過去探視,一坐就是一天,直到北上。」

  我感慨不已,忽然心中一動,心算了一下,發現他北上的時日,與我爺爺許一城的玉佛頭案時間居然差不多。

  難道兩者之間,還有什麼關聯?

  「他北上去做什麼,有跟你們說過嗎?」

  尹鴻搖搖頭:「我父親他一直念叨,說有心為老人盡孝,卻連埋骨的地方都不知道。他恪於藥慎行的交代,不敢北上尋人,一直就在紹興待著。」說到這裡,尹鴻抬起頭來,望著穹頂喃喃道,「我總感覺,我們不是隱居在此,而是在守護著什麼東西。」

  藥慎行捎回紹興的,只有那一卷海底針。可我剛才也看到了,那就是一件古董工具箱,牛皮上插著那麼十來件精緻小工具。若是暗藏什麼玄機,恐怕早就被尹鴻發覺了吧?再者說,既然要他們守護,又不提那東西是什麼,有什麼用,怎麼守?

  不過現在想什麼也晚了,那卷海底針,恐怕已經落入柳成絛的手裡了吧。

  這時尹鴻道:「你剛才說……你是許家的人?」

  「不錯,許一城是我爺爺。」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胸膛。

  尹銀匠「哦」了一聲,說我父親提過這個名字,藥爺爺對他可是讚賞有加,說比自己更有資格統領五脈,那套海底針,據說原本就是屬於他的。

  我倒沒想到,這卷工具居然是我爺爺的遺物。可轉念一想,我突然眉頭皺了起來:「藥慎行和許一城,可是平輩相稱?」

  「應該是吧,許一城比藥慎行要小幾歲。」

  這就太奇怪了。如果尹鴻說的沒錯,那麼尹念舊和黃克武、劉一鳴、藥來、沈雲琛四人同輩,而我父親許和平,也是這一輩才對。以此類推,藥不然、煙煙他們,豈不是我的侄子侄女嗎?

  之前煙煙給我講許一城的故事時,我就隱隱覺得不妥,現在從尹鴻這得到確證,更是一腦門子糨糊。

  這事若是真的,麻煩可就大了——我可是跟我侄女談戀愛呢!

  尹鴻可不知道我腦子裡的紛亂思緒。他歎了口氣,重新恢復到禱告的姿勢,閉上眼:「我能說的,都說完了,你可以走了。」

  這時我才想起來,正事還沒辦呢。我晃晃腦袋,把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暫時甩開,從懷裡拿出那一片「三顧茅廬」的瓷片,遞給他。

  「你幫我看看,這枚碎片有什麼說法沒有。」我的語氣很強硬,不容推辭。

  尹鴻知道這事若不遂了我心意,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只得轉過身來,把瓷片接過去,細細看了起來。

  「這是明青花吧?是個人物罐?」他一邊看一邊判斷,基本上都猜對了。一接觸到自己的專業,尹鴻的說話神氣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
  焗瓷之人,對瓷器有著相當深刻的理解,有時候甚至還在瓷家之上。瓷器玩家,往往關注的是器形、釉色、歷史傳承等方面,側重於美學鑒賞和分類,而在焗瓷匠眼中,這是一件有毛病的器物,釉滴如何堆積,紋路如何開片,看的是物性,研究的是成分——這就有點像是選美評委和醫生之間的區別。

  「主要請你看看這一條白口。」我特意提醒了一句。

  尹鴻手裡一轉,視線就移到了諸葛亮袖子上的那道白口。他唯恐看不清,托到眼前,借著外頭射進來的光線端詳了許久。

  他忽然起身,我以為他要跑,沒想到他快步走到佈道台前,旁邊有一個小屋,是神父休息準備的地方。小屋沒鎖,尹鴻進去,從裡面拿出一個搪瓷缸子來,缸子上還寫著某某單位三八紅旗手獎勵云云,和教堂的氣氛充滿了不協調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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